伊芙全身裹着黑色的袍子，系着水草编织的腰带，盘腿坐在月下泛着锈红色的礁石上。长长的袍子垂落海水，随海波飘荡。她握着一柄银亮的三叉戟，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和旁边的贝尔维尔长老一起，假装维持大典秩序的人鱼守卫。

有人鱼不老实，闹事耍流氓？一叉子送他屁股一个雷击，电的人鱼嗷嗷叫，看他还耍不耍流氓。

一股焦香扑鼻而来，伊芙吸溜下口水，大半夜的，给她闻饿了。

今年的守卫尤其严格，下手没轻没重。但凡有一点点过激之举，把屁股上的鳞片瞬间炸飞的雷电转瞬即至。美貌的雌性人鱼被守卫的霸气之举吸引，摆动着尾巴，羞答答地游向大典边缘的礁石。下一秒，雷电毫不客气地逼退她，冷酷不近人情的孤高守卫，让本就荡漾的一池春水更加沸腾起来了。

雷奥只得亲自赶过来驱赶族人，“都回去，守卫不参与典礼。”

对圈粉无数毫无知觉，伊芙收回三叉戟，抱紧怀里的水晶球，与远在圣伽希罗德的海因茨共赏人鱼求偶的盛大场面。

“这群带面具披斗篷，打扮得像幽魂一样的家伙是在求偶？”

海因茨目光麻木，甚至有些一言难尽。

“据说这样能提高求偶成功率，毕竟谁也不想看到彼此面具下丑陋的海盗脸，或是黝黑肥腻的海盗身材……”

海因茨沉默。

“这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伊芙辣目点头，“谁不是呢。”

坐在咯屁股的礁石上，吹了几个小时的海风。她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合法观片，结果就给她看这个？

本以为即将上演的是俊男靓女在海上魅惑十足的激情戏，万万没想到，是一群裹成木乃伊的家伙在水里飘荡着来回蛄蛹。人鱼对自己的长相很有自知之明，真掀起衣袍，大家估计会整齐划一的集体萎掉。

辣眼睛啊辣眼睛。

求偶大典和聚众银帕的区别在哪里？更何况主角还是丑得如此抽象的东西！

海因茨一脸菜色，求一双没看过人鱼求偶的眼睛。

长得美的人鱼大大方方露脸，做完你的做你的，忙的不可开交。而遮遮掩掩不肯露面的只能靠技巧取胜，礁石边的那对木乃伊，已经半个小时了，居然还没结束……

“好看吗？”海因茨幽幽地问。

抱着水晶球的手一僵，差点忘了，怀里正牌男友还没结束查岗，她不该大大咧咧地看木乃伊打炮。

“不好看，一点意思都没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求偶大典的主角还没出现，他可是今晚的繁衍主力，差不多也该出场了。

海因茨有些闷闷不乐。

“人鱼求偶，最精彩的环节应该是月下唱歌与水上舞蹈。作为懂礼法的客人，理应尊重人鱼的隐私主动离去。我讨厌蓝人鱼的族长，他不该邀请你看这些。”

伊芙大窘。从她不拒绝现场观片的那一刻起，海因茨就对她的轻浮之举抱有埋怨。即便她只是个围观者，但在海因茨看来和直接参与了没什么区别。

但是，伊芙是一个自我意识较强的人，不喜欢因别人的批判束手束脚，她反问道：“海因茨，你希望我恪守礼数，做一个矜持端庄的姑娘吗？”

“贵族家的小姐应该是这样的。”

海因茨自然而然地回答她。

远处的船只经过，甲板上人影浮动，有男有女，对着礁石湾里的人鱼指指点点。

伊芙扯动嘴角，露出没有温度的笑容，“可我不是贵族。我不矜持，不端庄，还只想满足自己的猎奇心欣赏人鱼求偶。我这样做损伤你的颜面了吗？”

水晶球没有动静，海浪翻涌，她能听到少年的呼吸声。

她沉下声音，一字一句清晰问道：“海因茨，你想管束我吗？”

“我哪有资格管束你？”

“……”

觉察到刚才的语气太冲，海因茨懊恼。

“对不起，伊芙。我想说的是，我爱你。”

“你爱我，所以你想管束我。”

“这不是管束，也许只是……”

良久，少年发出喟叹：“……也许只是，你还不够爱我。”

晚风吹过红色的礁石滩，发出呼嚎的怪声。

伊芙熄灭水晶球，抬头仰望星空，心里冒出无尽的委屈。作为圣女，她有福不享，跑到人生地不熟的热依苏海。晕传输阵疯狂呕吐，半宿睡不好觉。在沉月海两次溺水差点丧命，大半夜的守在礁石上等一条人鱼，不是为了报复人鱼的袭击，而是为了得到他的情报救出宫廷女官为喜欢的人赎身。她做的这一切，只得到喜欢的人送来轻飘飘的一句‘你还不够爱我’。

她悲伤又愤怒，终归是她的喜欢太过‘浅薄’，一个两个的，都看不上！

……

收起水晶球，吐槽与猎奇的欲望一扫而空，耐心仿佛也耗尽。三叉戟顶端冒出丝丝电光，她烦躁地四下打量，寻找加拉蒂亚的身影。

贝尔维尔长老望着她，犹疑地问：“你和梅丽尔的孩子真的是一对？”

她眺望远处，故作平静地回答：“是的。”

“他是个没有魔力的孩子。”

“我知道。”

“……在这片大陆，没魔力是要被歧视的，这孩子的自尊心很高。伊芙小圣女，如果用魔塔的恋爱观对待他，会伤害到他的。”

伊芙下意识反驳，“是他太过敏感！他年纪轻轻被伙伴带着通宵喝酒鬼混，我都不介意，也没说过什么！而我只是看了一场银帕，他就不开心，还想要管束我。凭什么？！”

衣袍下露出的眼睛，年迈而纯净，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他叹息着说。

“忠贞是种高贵的品格，忠贞的爱情故事始终被人类的歌颂传唱。作为魔塔长老的我们，少了世俗的牵制，反倒像海中的人鱼，没有了守贞的观念。例如我的两个女儿，她们的母亲同样拥有自己的情人。例如嘉柏丽，她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但他们的父亲不是同一人。现任长老中，只有贵族家庭出身的少数几位遵循传统进入了婚姻。”

“海因茨作为老派贵族，想必也向往着他父母那样的婚姻。他的婚姻观影响了他的爱情观。”贝尔维尔长老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耐心开导她：“爱情常常伴随着占有的欲望，爱一个人会产生完全拥有对方的渴望。当你爱一个人，就会时刻想要得知他的内心想法，甚至是控制他的一举一动。你应该为他的彻夜未归忍不住忧心，他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见了什么人，为什么不回来。你或许会谅解他，但依旧会为他冷落你而生气。如果你毫不介意，只能说明你确实不够爱他。”

“这也是你们此次争吵的症结所在。你不介意他的冷落，也不在意他的想法。而他，大概被你伤透了心。”

三叉戟上的电光彻底熄灭，她收回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浸入海水的衣袍。

此刻，她忽然理解了格连。虚假的爱与真正的爱，原来是可以一眼区分的。她的爱情从不是双向奔赴。她主动拥抱对方，陶醉在为爱付出的自我感动中，同时又清醒地为自己铺设退路。只要回家的执念始终萦绕在她的心中，那么她的爱情注定浅薄，也绝对无法回馈同等分量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