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细细涂抹着铺满长桌的魔兽图,灵活勾勒的笔尖下,无数精细可怖的魔兽密密麻麻被困在空寂的荒地中。魔兽们挤攘着,撕咬着,戾气横生,鲜红的颜料愈发浓郁,几欲渗透画纸流入垫在下层的山林图。
手下的画布膨胀又收缩,魔兽如同陷入沼泽般挣扎沉浮,凯瑟琳疲惫地压制呼之欲出的魔兽,向旁边的人抱怨道:“被陷阱吸引来的魔兽越来越多,双影空间已经无法保持平衡了,伊莱亚斯,我不得不放出一部分魔兽,减轻魔兽空间的压力。”
山林图的树丛中,黑色的墨迹时不时晕开,张牙舞爪的扭曲身形在阴影处闪现,于阳光照射的下一秒消失。
不用凯瑟琳特意提醒,从她额角的冷汗,颤抖的手腕都能看出,她的魔力消耗已经到了极限。
伊莱亚斯施展治愈术,抚平她躁动不已的魔力回路,体贴地道:“近日北区传出不少魔兽偷袭的传言,恐慌继续蔓延下去恐会惊动魔塔,放出一部分也好。”
身边的男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作为临时的合作伙伴倒也有几分眼色。
凯瑟琳倍感受用地问:“国王那边呢?你有没有提醒他,王庭宫殿也在魔兽奔袭的路线上。”
伊莱亚斯笑了,“国王不是傻瓜,他当然知道。不过,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脑子里只剩下苟活的残念,治下民众的安危早已不在意。早上他还催促我们务必打开神国的通道,求来神国的治愈力量,送他一个奇迹。”
凯瑟琳也笑了,高傲了一辈子的国王,主张君权高于神权的统治者,人生暮年也会为了苟延残喘,主动摘下王冠,向一直视为眼中钉的长老们低下头颅。教廷那些自封圣阶,公然与魔塔抗衡的家伙,真该看看他们的主君卑微祈求的样子。
茂密的山林中,一行小小的人影正在自山脚往上移动。
凯瑟琳挑眉。
“刚好有人进入山林,就选他们作为魔兽事件的目击证人吧。”
说罢,指尖用力,笔尖穿透画布,魔兽空间一角坍塌,受到惊吓的魔兽纷纷滑落,径直坠入漆黑不见底的空洞。山林图中,山坡一侧坍塌,越来越多的魔兽在阴影中现身。山坡另一边的小人似乎没有注意到魔兽的动静,依旧在逆行而上。
等角落的魔兽掉落的差不多了,凯瑟琳哼着歌修补两个空间的裂隙,丝毫没注意到衣角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正在沿着山间小路,快速向下移动。
伊芙一刻不敢耽误地狂跑,生怕下个浮云蔽日,阴影中的怪物乍然闪现生吞活剥了她。可天不遂人意,大片云彩以缓慢的速度接近太阳,而下山的小路上,由远及近传来叽喳吵闹声。
“不能再往上走了,真遇到魔兽我们就跑不掉啦!”
“麦克怕了!麦克怕了!!麦克是胆小鬼!”
“我,我才没有怕!”
小孩子们嘻哈起哄,嘲笑最先认怂的小伙伴。叫麦克的孩子被他们笑话得小脸通红。
北区山林有魔兽袭击路人的传言近日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天真无畏的小孩子们结队偷摸上山,纷纷玩起试胆大会。伊芙暗骂这群熊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简直拿命在玩乐,他们背后的熊家长们都不管管自家熊孩子吗?!
待看清其中一个熊孩子的小脑袋时,不由哑然。
……坏了,是她家熊孩子。
海因茨扑闪着怯生生的绿眼睛,亦步亦趋混在熊孩子堆里,正在一点点拉进与她的距离。孩子头目是个棕色头发长着小雀斑的高个男孩,他威武地立在所有孩子最前方,吹嘘自己被魔法学校招收,新学了不少魔法,此行一定要除掉祸害城郊的小型魔兽。
“看!魔兽!”一个孩子忽然指向树枝乱颤的方向。
一群孩子包括他们的头目全被吓了一跳,尖叫着挤作一团。
恶作剧成功,吓唬他们的那个孩子笑得捂着肚子。
伊芙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一只褐皮蜥蜴从矮树枝跳到高高的杉树上,正位于孩子的头顶。它垂下长长的舌头,试图卷住一个孩子的脖子。伊芙立刻出手,一个冰刺击穿蜥蜴的舌头,将它牢牢定在树干上。魔兽被吊着舌头,垂在孩子们的面前痛嘶着试图挣脱。
孩子们扯起嗓子起伏尖叫,而尖叫吸引来更多的魔兽,其中混有一只染血的棕熊。
伊芙顾不得考虑太多,发动能量水晶在孩子们脚底开启传输阵,高声喊道:“快跑!”
传输阵不大,阵型也不稳,魔力孱弱到随时都有可能关闭。孩子们争前恐后地抢夺位置,海因茨居然被推了出去。魔兽杀到,一只镰虫举起弯刀状前肢,刺向倒地的海因茨。伊芙再也支撑不住传输阵,她握紧腰间匕首,冲了过去。
不等伊芙赶到,强力的结界把镰虫弹飞,重重落地,镰虫六爪朝天吱吱狂叫。
不愧是防御点满的公爵家少爷,海因茨呆傻在原地,层层结界把他防护的滴水不漏。
魔兽对着触手可得的猎物,贪婪地原地逡巡,企图找出结界的缺口。
另一半的魔兽立刻盯上山林里的其他活物,也就是只有匕首护身的伊芙。
伊芙:……
没有了魔石,一堆大招无法施展,而且刚刚的传输阵耗光了她的魔力储备,面对一群穷凶极恶的魔兽,伊芙产生了跪地求饶的冲动……
草率了!!
为什么当初有钱有势时,没学着海因茨那样,给自己备个强力的防御道具啊!!
她翻遍口袋,试图找出能救她小命的外挂。一顶阴冷的王冠落入她的掌心。
伊芙暗中祈祷,希望这玩意管用!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戴上幽灵王冠,霎时间,寒入骨髓的阴气缠绕上她的面容,白里透红的肤色变成铁青色,黑色的大眼睛迅速黯淡干涸,眼白里透着可怖的绿光。她行走如幽灵般飘忽,浑身散发着不详的邪异气息。
突然出现的鬼东西阴的没边了……魔兽们感到不适,嫌恶地避开逼近的脏东西。
伊芙一小步一小步踱入魔兽圈,试探着脱下披肩盖住海因茨小小的身体,把他抱进怀里抱离原地。
变身幽魂怨鬼后,果然兽嫌人弃。魔兽用屁股背对她,就连怀中的孩子都在厌恶地推拒她。按住乱动的小脑袋,她瞪着快凸出眼眶的黑眼珠绿眼膜,唇角裂到耳根,嗓音尖利地发出非人恐吓:“别乱动。”
伊芙不知自己此刻的面貌在孩子看来与凶恶的魔兽不分伯仲,只觉得自己忽然破音,像极了重感冒鼻塞时强行发声爆出的尖鸣。海因茨被她的长相和厉叫镇住,小身子惊恐地瑟瑟发抖。
伊芙以为海因茨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正在乖巧的配合她,满意地拍拍他的背,“别怕~我来保护你~”
海因茨抖得更厉害了。
等魔兽散去踪迹,伊芙的肩膀开始泛酸,她问臂弯里的海因茨,“能自己走路吗?”
海因茨乖乖点头。
伊芙如释重负,将他放到地上。
幼年海因茨精致的五官尚未长开,白嫩的小脸上鼓起两坨软肉,他低眉垂眼,如瓷娃娃般努力缩小存在感。伊芙没忍住捏了他肉肉的小脸,手感惊人的Q弹。
被捏了脸颊也不敢发脾气,海因茨憋得嫩脸涨红。等伊芙捏够了,催促他道:“快联系你的父亲求救。”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联系你的母亲,就说北区……”
“嗷呜——”平地乍起的狼嚎将她的后半截话生生堵在喉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