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大厅寂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阴森的气息只增不减。她总觉得,自打进入庄园,一双无形的眼睛立即锁死她,如骨附蛆,怎么都甩不掉。她怀疑,月桂庄园比外面还危险。在外面她只是被人跟踪,在月桂庄园,没等进入室内就受了一身伤。更别提庄园内各种奇怪的生物,和类似奇闻怪谈的氛围。
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梯,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她借着月光与格连的提示,小心地向二楼迈进。到了楼梯拐角,一群身姿纤细的女仆们,在黑暗的长廊里擦拭烛台和玻璃窗。她们换下长短不一的蜡烛,清理烛台里的蜡油和金属臂上的灰尘,玻璃窗干净到一尘不染,银白的月光照亮她们灰白僵硬的皮肤。见到陌生女人出现在长廊,整齐划一地扭转脑袋望向她。
伊芙的视线直直对上一个头颅180度旋转的女人的空洞瞳仁。战栗从脚尖窜到脑袋顶,鸡皮疙瘩骤起,伊芙忘记了尖叫,甚至忘记了呼吸,她头脑空白,与姿势扭曲的雕塑隔空对望。
半夜私闯鬼宅,被一群人形雕塑围观是种怎样的体验?
雕塑不动,她也不敢动,像只木桩子,硬邦邦地戳在地板上。
“达芙妮,不要吓她。”
僵硬的石膏雕像仿佛听到了他的训斥,转回脑袋继续安静的工作。
格连道:“……别害怕。她们是庄园的女仆,和天花板的人偶一样,由达芙妮控制,负责庄园的清扫工作。”
僵立的木桩子动了,脑袋咯哒咯哒的抬起,惊恐的大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数十只关节灵巧的小木人晃着脑袋,四肢贴着天花板追逐一只虫子,木头敲击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伊芙爆出惊恐的尖叫:‘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天花板有东西!!’
格连道:“……看来宵禁时间已经到了,随意走动会被达芙妮惩戒,快回房间。”
伊芙不想知道达芙妮的惩戒是什么,她硬着头皮,避过一尊又一尊的石膏雕像,蛇皮走位逃出长廊,找到尽头的房间,快速躲了进去。
“安全了吗?在房间内有什么禁忌吗?”
“达芙妮不会进入有人的房间,没有禁忌,我们安全了。”
伊芙长出口气,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宵禁时间,也是仆人们的工作时间。窗外的杉树上,时不时冒出一两个扭曲如丧尸的东西,举着镰刀修剪新长出的枝杈。空心的骑士铠甲从地下室排队走出,巡视这座占地辽阔的庄园。一个陶土做成的兵俑跳上窗台,短暂停歇后继续向上跳跃,不久后,乘坐乌鸦飞向庄园不远处的亭台,伫立在顶端站岗。
“你家简直和童话里的黑暗城堡一模一样。”
与十年后残败破落的遗迹旧址不同,此刻的月桂庄园,庭院花团锦簇,精心打理过的飞檐凉亭与玉石小路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各种奇怪生物悄无声息地填满各个角落,共同守护这座经历千年的岁月的传奇庄园。
伊芙试着打开窗户,见没有任何异状发生,于是将头探出窗外。
空气里藏着淡淡的桂花香,不远处有几颗繁茂的桂树,护院精灵们在树间追逐嬉戏,树枝晃动,又是一股清新的香气袭来。
要不是那群邪恶精灵们袭击过自己,被扎穿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伊芙说不定会觉得这些长翅膀玩闹的精灵挺可爱……
收回视线,她开始认真打量今晚休息的房间。格连的房间是标准的儿童房,屋内布置简单而温馨,所有家具都小了一号,放满笔记的书桌打理的整整齐齐,魔药试管按作用功效排列,还有小刀,锯子,锤头,镊子之类的工具收在杂物盒里。
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床头靠墙放着,床帏边的衣架上挂着小小的灰色斗篷。
伊芙坐到儿童床上,估摸着长度刚好容下自己。于是瘫软在偏硬的木床上伸展四肢。说起来,从她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睡儿童床。
“格连,还醒着吗?”
“嗯。”
伊芙望着涂成蓝色星空的天花板,小声问道:“长廊另一端是你父母的房间吧。你想不想见母亲。”
“不见。”
“母亲很爱父亲,如果她告密……况且见了又能怎样,依然救不了她。”一秒还是两秒过后,他念道:“时间法则第一条,不能通过改变过去改变未来。”
魔塔卷宗里清楚记录着,曾有人利用时间回溯改变了命运,以超前的知识振兴了家族,并拯救了堕入泥潭而自我了结的挚友。一年或是两年之后,那人志得意满的人生却连接遭遇变故,家族生意日渐落魄,家人伤病不断,解决债务危机脱离泥潭的好友也在前世轻生的同一天意外去世。他苦心求来的美梦人生如同昙花一现转瞬成空,灾祸以更加残酷的方式卷土重来。最后他离奇失踪了,魔法师们通过占卜确认他还活着,但是以一种古怪的状态独立于现世。而他消失前的手稿里,语序混乱,满篇癫狂地记载着,‘不可愚弄时间。’而他自己被时间法则惩戒,永远与世隔绝。
“试图改变过去,被时间惩罚,祖父是这么形容的。那是片只有一个人的寂静地狱。”
“如果我们回不去,逗留在这里,也会被时空抛弃,落入地狱。”
可能是地狱的话题过于沉重,两人一时没人继续搭腔。
雕塑女仆打扫到了门外,布巾摩擦门把手的声音透过门板,伊芙心里直发毛,她小声问格连:“她们不会闯进来吧?”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衰弱的呼吸告诉伊芙,小伙伴终于撑不住晕过去了。
伊芙紧盯着门把,直到屋外动静变轻,女仆和木偶们起身前往别的楼层,才敢稍稍放下心。
紧接着,门廊上响起规律的脚步声,来人停在一门之隔的门廊尽头,轻轻敲响房门,“格连菲斯?”
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不是说宵禁之后不能随意走动吗?伊芙没料到庄园女主人会夜半时分敲响房门。她的额头冒出冷汗,格连已经昏死过去,怎么叫喊都没有醒来的征兆。
而格连的儿童房没有房门反锁的设计,女人拧动门把,将房门推开一条缝。
伊芙咬紧牙关,为了不惊动庄园女主人从而惊动伊莱亚斯,决定赌一把。
她放出棺冢,露出里面的人。暖黄的壁灯照亮青年苍白的脸,他双目紧闭,秀气柔润的五官乍一看像极了伊莱亚斯,但年纪更小,身形也欣长单薄。
卢娜挡住房间的出口,惊疑不定地打量屋内的陌生男女,“你们是谁?”
为什么没有惊动庄园守卫,悄无声息地进入格连菲斯的房间?
棺木里躺着的人,气息微弱,生命力单薄得恍若随时消逝。而房间内的女孩,周身一丝魔力都没有,是个最常见不过的普通人。面对她的质问,她下意识护住棺中人。
伊芙掐了把被花刺扎过的皮肤,挤出两行泪水,“我和格连菲斯被人追杀,不得已穿梭时空逃命。我依循他昏迷前的嘱咐来到月桂庄园寻求庇护,请问,您是格连菲斯的母亲吗?”
建筑内有达芙妮的守护,只要她一声令下,随时能无声无息抹杀一个昏迷的伤患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卢娜上前一步,凝视棺中失去意识的青年。
“你说,这是格连菲斯?”
除去银白的发色,熟悉的睡颜仿佛看过千万遍。如果格连菲斯再长大一点,脸上的稚嫩褪去,说不定真是这番模样。
她的视线下移,盯着他腰间装糖果的袋子,逐渐卸下戒备。
藏蓝色的小袋子表皮泛白,被洗的不明显的花纹样式是她在店铺里精挑细选的。她用那匹布料亲手为伊莱亚斯缝制了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则为格连菲斯做了个小药草袋。伊莱亚斯从没穿过她做的衣服,而格连菲斯总是随身带着他的小袋子。
通体银白的蜘蛛溜入房间,从天花板吊落,它扒在青年的脸上,八只绒腿来回拨弄他的眉毛和发丝,然后一路爬进他的糖果袋子,掏出一颗淡黄色的糖果。它推着糖果来到缓慢起伏的胸口,向卢娜发出轻不可闻的嘶声。
发白发旧却保存完好的袋子,成年后陌生又熟悉的青年,习惯在他胸口享用糖果的达芙妮,是她的格连菲斯。
卢娜蹲坐下,身体靠近沉重的棺木。
白天,伊莱亚斯跟她吵了一架,封禁了整座庄园,并将孩子软禁在魔塔,临别前留下无情的恐吓。
“今后教育孩子的事不用你管了。等格连菲斯大一点,有了自己的主见,再由他决定要不要见你。”
庄园升起结界,阻隔了来客的进入,也拦下了她挽留的脚步。之后她坐立难安,一次次占卜格连菲斯什么时候主动回来看自己,每次的占卜结果都是相同的,永远不会。她久久不能回神,占卜之下,她猜到了一种不言而喻的可怕命运……
死寂中,长廊上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她来到走廊另一端的尽头,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占卜中永远不会回来看她的孩子回来了。
以一种离奇和凄惨的形式。
或许,在她的时空中,她没有机会见到长大后的格连菲斯。但一个心系母亲的孩子,不会不想办法偷偷看望自己的母亲,除非,在她的时空中,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孩子回来见她。除非,她和格连菲斯中,有一个,快要死了。
恶毒的诅咒如同倾轧的狂风,试图吹灭棺中人如残烛燃尽般黯淡的生命火光。
“我的格连菲斯,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