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还是尽量少接触人为上,只能委屈一下秋玉小丫头了,余黎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
秋玉明显怔住了,屏风上的剪影微微颤动:“这……多谢小姐体恤。”
见内间传来窸窣声响,她急忙上前两步:“让奴婢来伺候……”
“别进来!”余黎忙将浴巾裹紧,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拘谨。
“我自小不习惯旁人伺候沐浴,你且去歇着便是。”察觉自己语气太急,又放软声线补充:“今日你也累了,快去歇着吧。”
待秋玉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余黎才松口气,将泛红的脸颊埋进蒸腾着花香的水汽里。
到了第二日,秋玉掐着时辰来到余黎房门前。
她侧耳听了听里间的动静,才抬手轻叩门扉:“小姐,你醒了吗?时辰到了,该起了。”
余黎正梦到尸检线索的紧要关头,眼看就要理清思路,检出关键线索,却被这敲门声骤然惊醒。
她拥着锦被坐起,揉了揉泛着水光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含糊应道:“醒了……进来吧。”
秋玉推门而入,就见余黎坐在床沿,鬓发微乱,一双杏眼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嘴里不住嘟囔:“就差一点……怎么就醒了呢……”
梳洗过后,余黎坐在菱花镜前,任由秋玉为她梳理青丝。
直到秋玉将最后一支碧玉簪插入发髻,她才恍然回神,镜中人已是云鬓花颜,一身浅碧色罗裙衬得她肤光胜雪。
用过早膳,余黎站在廊下犹豫:“今日我是独自乘车,还是与母亲同乘?”
秋玉微微一怔:“自然与夫人同乘。小姐为何这样问?”
余黎眼波流转,轻声道:“我回府不久,与父亲母亲尚且生疏,怕言行不慎惹他们不快。”
这话听得秋玉心头发酸。她想起小姐自幼离家,在江南孤身长大。
如今回了京城仍是这般小心翼翼,不由放柔了声音:“小姐多虑了,老爷夫人日日惦记着您呢。”
余黎看见秋玉眼中好像有一丝……怜爱?
正纳闷秋玉眼中那抹情绪从何而来,已被她引着到了府门处。
段长锦早已等在马车旁,见女儿过来,立即上前握住她的手:“黎儿昨夜睡得可好?马车里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说着亲自扶她上车,又细细调整了她身后的靠垫。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段长锦轻轻将余黎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今日赏菊宴不必拘礼,长公主最是随和。若累了就告诉母亲,我们早些回府。”
余黎望着段长锦温柔的笑靥,心头泛起暖意。
她悄悄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对方立即回握的力度,忽然觉得今日的赏菊宴也没那么让人感到紧张了。
抵达长公主府门前时,余黎率先轻提裙摆步下马车,青石板路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她站定后立即转身,伸手稳稳托住段长锦的手臂,“母亲,小心些。”嗓音里浸润着江南烟雨般的温软,连指尖搀扶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俨然已将自己全然代入“余黎”这个身份。
段长锦借着女儿的力道款款下车,目光掠过少女低垂的睫毛时泛起涟漪般的笑意。
她反手将余黎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抚:“好。”眼尾细纹里盛着的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般情真意切的注视,倒像是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永远镌刻在眼底。
候在鎏金铜门旁的小厮早已疾步迎来,目光扫过那辆紫檀木嵌百宝的马车时愈发恭敬:“二位贵人里面请。”
躬身引路时特意放柔了声音,“马车停在西侧廊下便是。”
伸手指向那片青砖铺就的空地,几片银杏叶正巧落在车顶垂落的流苏上。
“且随母亲进去见见世面。”段长锦握着余黎的手紧了紧,牵着她踏过三尺高的朱漆门槛。
交握的掌心传来温热的战栗,不知是谁的脉搏在轻轻跳动。
穿过云纹影壁的刹那,余黎呼吸微滞。但见九曲回廊环抱着琉璃暖房,深秋时节竟有各色牡丹在玉栏边灼灼绽放。
西府海棠与金桂缀满白石小径,错落的太湖石间藏着潺潺活水,几尾锦鲤正搅碎满池倒映的天空。
她尚在辨认那株垂丝海棠为何反季开花,忽觉段长锦停住了脚步。
“瞧我,竟忘了最要紧的事。”段长锦轻拽着她转向水榭旁的六角亭,玳瑁护甲擦过余黎腕间时带起细微凉意。
见女儿茫然眨动着杏眼,她凑近耳语:“该去拜见长公主殿下了。”声音压得极低,似春雪落在青瓦上,“待会行礼时万莫出错,这位殿下最重规矩。”
余黎闻言将眼眸缓缓垂落,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女儿省得了。”曲膝行礼时,石榴红裙裾在青砖上绽开一朵颤巍巍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