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那个汉显BB机。
那个曾经连接着他与慧佳、承载过无数甜蜜憧憬与心跳等待的灵巧物件。
此刻在他那汗渍斑斑、洗得发白的裤子口袋里。
变得异常沉重,像一块灼热的烙铁,紧紧地贴在他的心口上。
它总是不合时宜地、固执地震动起来:
可能是在他于夜市嘈杂鼎沸的人声中声嘶力竭地吆喝时;
也可能是在他于阴暗潮湿的桥洞下守着一堆雨伞、浑身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时;
还可能是在他奔波于医院走廊、身心俱疲得几乎麻木时……
“慧佳”的名字。
以及那一串早已刻入他骨髓的、熟悉的电话号码。
在那个小小的液晶屏幕上固执地亮起。
像黑暗隧道深处偶尔闪现的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试图穿透他此刻厚重如铁幕、灰暗如泥沼的现实生活壁垒。
照亮他心底那个已经被绝望和重负深埋的、柔软的角落——
那里,曾经开满了关于纯洁爱情、关于慧佳本人、关于纯粹美好未来的绚烂花朵。
每一次震动。
都伴随着他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所带来的尖锐痛楚。
他像做贼一样,慌忙地掏出那个小小的黑色机器。
躲进夜市油腻嘈杂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
或者蜷缩进桥洞最深处、光线几乎无法抵达的、冰冷的墙角。
借着屏幕那一点幽微得可怜的蓝光。
他既贪婪又无比痛苦地阅读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文字信息:
“云承,你在哪儿?怎么一直不给我回电话?”(字里行间透着关切和一丝不解)
“今天路过中街,看到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店,装修很可爱……突然想起你说过最喜欢香草味……”(小心翼翼的分享,试图唤起共同的回忆)
“你到底怎么了?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开始不安地猜测)
“整整一个星期了,云承。一个音讯都没有。你是在故意躲着我吗?”(语气中开始出现委屈和直接的质问)
“如果……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请你……亲口告诉我,好吗?”(那是心碎前所做的、最后的确认与挣扎)
……
他的指尖,悬在那些冰凉的塑料按键上。
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有千言万语,如同炙热的岩浆在他胸膛里奔突冲撞。
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能够安全释放的出口。
他该说些什么呢?
说他此刻正浑身沾满油烟。
在喧嚣的夜市里,为了几块钱的微薄利润。
不得不与形形色色的顾客低声下气地讨价还价?
说他此刻像一只被雨水浇透的落汤鸡。
狼狈地站在肮脏的桥洞下,守着一堆质量堪忧的雨伞。
眼巴巴地盼望着老天爷能下场雨?(多么讽刺的期盼)
还是坦白地告诉他。
自己正日夜守候在被可怕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母亲身边。
而他自己的内心世界,也早已沦为一片寸草不生的绝望荒原?
他无法想象,更无法忍受——
记忆中慧佳那张在阳光下总是明媚灿烂的笑脸。
那双清澈如山间泉水、不含一丝杂质与阴影的眼眸。
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落魄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样的美好,理应被纯粹的光明和无尽的希望所包围。
怎么能被他这深陷泥潭、自身难保的糟糕境况所玷污?
他宁愿她永远记得那个在丽晶酒店大堂里偷偷凝望她的少年。
记得那个在北行街头兴致勃勃地为她规划各种惊喜游玩路线的少年。
那束曾经被他视为□□、不惜一切代价去追逐的纯洁爱情。
在残酷现实的重压之下,已经膨胀成了一种他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强烈的自尊心(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跌入尘埃的卑微模样)。
深入骨髓的自卑感(自觉已经完全配不上她的纯洁与美好)。
如山岳般沉重压顶的家庭责任(母亲的性命就悬于一线,系于他每一次的奔波和筹措)。
以及那份丝毫未曾减少、却只能被迫深埋在心底的爱恋。
混合成了一种复杂难言、近乎致命的毒药。
麻痹了他所有的勇气和行动力。
让他只能痛苦地选择沉默、逃避和自我放逐。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
用尽全身的力气抑制住内心想要立刻回复的强烈冲动。
狠心地将那个BB机重新塞回潮湿而闷热的口袋最深处。
任由那代表着呼唤与等待的幽微光亮。
在黑暗中徒劳地闪烁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仿佛它从未亮起过。
每一次的无视。
都是对过往那个阳光自信、满怀憧憬爱情的少年云承。
进行一次无情的凌迟与彻底的告别。
每一次将其塞回口袋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