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朴,简单。
却充满了某种对物性探索的虔诚。
是属于物资尚不丰裕、精神却易于满足的上学时光里,一抹亮丽的色彩。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是一天中时光流淌得最为缓慢粘稠的时刻。
商务电脑一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宁静。
空气里混杂着特殊的气息。
粉笔灰、旧木头,和青少年体味。
阳光以一种倾斜的角度,穿透布满灰尘和水渍的老旧玻璃窗。
在斑驳的漆木课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格子。
无数微小的尘埃,在这些光柱中飞舞、浮沉。
它们被映照得如同拥有了生命和质感。
像金色的浮游生物。
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游动、旋转。
演绎着微观世界的盛大芭蕾。
西斜的太阳,光芒已经变得格外柔软、醇厚。
它不再是盛夏时那般锐利、咄咄逼人。
不再仿佛要将一切都曝晒得无所遁形。
此刻的光,更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画家笔下的颜料。
那颜料调和了过多亚麻仁油。
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近乎实体般的琥珀色质感。
它缓慢地、几乎是可视地在课桌、地面和墙壁上流淌。
所到之处,将木质的纹理照得细腻清晰。
仿佛能触摸到岁月浸润的温润。
墙壁上的光影,界限分明,却又边缘柔和。
它们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拉长、变形。
如同一个沉默而精准的沙漏。
以其自身的移动,忠实地记录着这个深秋下午的缓慢流逝。
记录着流逝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惊心动魄的静美。
窗外的老杨树,树龄恐怕比教室里大多数学生的岁数还要大。
它们伫立在操场边缘。
此刻,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与赭石色。
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夕阳这位技艺高超的匠人精心点燃了一般。
在微风中,摇曳成一片跃动的、层次丰富的火焰。
这火焰没有热度。
只有颜色和光影的变幻。
偶尔,有那么几片叶子,仿佛终于耗尽了与枝头最后的牵绊。
它们悄然挣脱。
在空中打着优雅而迟疑的旋儿。
最终,轻轻落在窗台积年的灰尘上。
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般的细微声响。
教室后排,是一片特殊的领地。
被班主任略带无奈地称为“□□”。
这里,依旧保持着与整体宁静格格不入的低分贝热闹。
云承,这个“□□”的核心人物,正与前桌的芳玲进行着对战。
这是他们第无数回合的麻袋五子棋大战。
胜负,早已无关紧要。
作文本的格子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圆圈和叉号。
战况看似激烈。
实则,更像是为了打发冗长时间的一种默契配合。
“云承,你这步棋想了快五分钟了!”
芳玲不耐烦地用圆珠笔尾端敲击着桌面。
发出笃笃的轻响。
“能不能痛快点?磨磨唧唧的,像个老娘们儿!”
她那头利落的短发,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发梢在夕阳光下,掠过一抹短暂的金棕色。
云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交给了那吱呀作响的旧椅子。
他的眼睛半眯着。
似乎聚焦在棋局上,又似乎早已神游天外。
手指间那支廉价的一次性圆珠笔,被他转得飞快。
化作一团蓝色的虚影。
仿佛随时会脱手飞出。
“急什么?”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慵懒。
“棋局如战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懂不懂?”
他嘴上这么说着,带着惯有的戏谑。
“我这叫运筹帷幄。”
但实际上,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方寸之间的黑白纵横之上。
长时间的静止,让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倦怠。
自习课总是如此。
仿佛一个无边无际的、温和的泥沼。
让人在昏沉中,一点点下陷。
他的另外几位“同党”,也各有各的消遣。
海涛,一个略显腼腆但心思细腻的男孩。
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橡皮擦拭着课本。
那块橡皮已经变得乌黑。
他擦拭的,是英语课本边缘不小心蹭上的一小点蓝黑色墨迹。
神情专注得,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文物。
费杰,则充分利用窗玻璃那模糊不清的反光。
他不断调整着自己那不足一寸的、硬撅撅的头发。
试图拗出一个自以为帅气不羁的造型。
还不时,偷偷瞄一眼不远处几个女生的反应。
大理子,因为体型壮硕而被冠以此绰号。
此刻,他毫无顾忌地趴在摊开的物理书上。
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正从他微张的嘴角蜿蜒而下。
在夕照下,闪着光。
云承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口腔里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
他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显得僵硬酸麻的肢体。
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仿佛相机镜头咔嗒一声对准了焦距。
世界突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饱和度,重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靠窗第三排,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被光捕捉了。
她恰好被一道异常饱满、纯净的夕阳余晖完美地勾勒出来。
如同舞台上的主角,被一道绝佳的追光灯锁定。
是慧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