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消化那无法言说的挫败感而奔跑。
每一次沉重的喘息。
每一次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都变得无比清晰。
却又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所支撑。
他的目光不再游移。
坚定地望向前方无尽的、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跑道。
但那个月光与灯光交织下。
眼神明亮而倔强。
此刻正在他身后艰难奔跑的、苍白的侧影。
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成为他此刻黑暗中唯一的、疼痛的航标。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十圈终于跑完。
男生们几乎虚脱。
像一群被抽去骨头的泥人。
瘫倒在跑道边缘。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
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起伏。
女生们更是东倒西歪。
大部分人在跑完五六圈后就已经达到极限。
被允许停了下来。
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跑道边的草地上。
脸色煞白。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慧佳。
竟然咬着牙。
以极其缓慢的速度。
几乎是在走完了最后的半圈。
才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腿一软。
向旁边倒去。
幸好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刘婷和另一个女生赶忙扶住。
才没有摔倒在地。
监督的体育老师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如同看一群挣扎的蝼蚁。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如同驱赶苍蝇。
示意可以解散。
其他老师们也早已疲惫不堪。
或者说。
是对这场闹剧感到厌烦。
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沉重。
慧佳被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搀扶着。
她的身体软软地靠着同伴。
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了过去。
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几乎透明。
她闭着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晶莹珠串。
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一股混杂着心疼、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驱使着云承。
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一步一步。
艰难地挪到了慧佳面前。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喘着气。
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却还是挣扎着。
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让我扶你回去吧。"
慧佳闻声。
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
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聚焦。
目光掠过云承疲惫不堪、汗水淋漓的脸。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但这点波动迅速被一种极度的疲惫。
和一种近乎固执的疏离所覆盖。
彻底湮灭。
她看着云承。
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缓缓地、清晰地。
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的语调说道:
"别再找麻烦了。"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冰凌一样扎人。
"我自己能行。"
她顿了顿。
仿佛是为了强调。
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更重了些:
"请别再找麻烦了,行不行?"
每一个字。
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
精准地砸在云承的心上。
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猛地噎住。
所有准备好的话。
都被这简短的几句话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
干燥的嘴唇摩擦。
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字来反驳。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且。
她的话是对的。
一切的根源。
都是他(们)冲动之下"找"来的"麻烦"。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刺穿了他所有残存的侥幸。
巨大的失落和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间将他淹没。
让他从头到脚都一片冰凉。
他只能呆立在原地。
像再次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僵硬地。
茫然地看着慧佳对搀扶她的两个女生轻轻摇了摇头。
用微弱但坚定的动作示意自己可以。
然后。
她独自一人。
挣脱了同伴的扶持。
虽然脚步依旧虚浮。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却异常坚定地。
一步一步。
慢慢地。
向着女生宿舍楼那扇漆黑的门洞走去。
她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和残余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显得那么孤单。
又那么决绝。
云承望着那逐渐远去、最终被黑暗吞没的背影。
良久。
才仿佛找回了一点身体的知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
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也转过身。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
一步一步地。
挪向相反方向的男生宿舍。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与她的方向背道而驰。
在空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操场上。
显得格外孤单。
格外寂寥。
回到宿舍。
一片死寂。
如同坟墓。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有余力去洗漱。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精疲力尽的颓丧。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重的疲惫。
沉默地爬上各自坚硬的木板床铺。
云承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
身体像散了架。
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白天"竟老头"游戏的羞耻。
夜闯宿舍的惊魂。
黑暗中那些晃动的小光斑。
灯光大亮时训导主任那张暴怒扭曲的脸。
月光下漫长的奔跑。
慧佳那苍白倔强的侧脸。
以及最后。
她那句冰冷疏离的"别再找麻烦了"。
所有画面。
所有声音。
所有感觉。
在黑暗中纷至沓来。
如同失控的电影胶片。
反复冲击着他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
左颊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身下的木板床发出刺耳的呻吟。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