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内心深处那无声的叹息。
这份寂静,并非安宁。
而是一种被主流抛弃、被遗忘的孤独。
他的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
被分割成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黑白方格。
无声地、实时地呈现着各个KTV包房内所点歌曲的播放情况。
他的工作,就是根据这些单调重复的画面,以及显示器上的点歌信息,精准地播放对应的LD碟片或切换广播音源。
枯燥、重复、缺乏人际交互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般,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精神。
每一天都浸泡在一种无声的绝望里。
支撑他留下来、忍受这无边孤寂的唯一理由,就是她——
慧佳。
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稳定发光的光源。
他最喜欢在闲下来的时候——
通常是下午客流稀少的时段,或者是晚班交班前的片刻——
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暗室”。
来到前台区域。
假装有事找另一位相熟些的同事芳玲搭讪。
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在一旁站立或偶尔帮忙处理简单事务的慧佳。
那短暂的交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于工作或天气的闲聊,成了他灰色实习日子里为数不多的、闪烁着金边的宝贵时刻。
酒店为他们这些实习生提供了临时的住宿安排——
晚上,他们就睡在KTV那些凌晨打烊后空置的包房里。
那些闲置下来的多人沙发就是他们晚上睡觉的地方。
在宽敞的包房中显得格外渺小。
每一天临睡前,他都会通过内部系统,点播一些慧佳平日里总爱哼唱的歌曲。
《后来》的怅惘。
《偏偏喜欢你》的深情。
《梦醒时分》的无奈。
《爱如潮水》的奔涌。
《新鸳鸯蝴蝶梦》的古典哀愁。
这些旋律,在夜深人静时,通过隐藏在天花板里的音箱,低低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和房间里。
《后来》的旋律响起时,他仿佛能透过墙壁,感受到不远处另一间包房里,慧佳可能存在的、跟着旋律轻和的气息。
那歌声,即使是通过不甚高级的音响设备传出,在他听来,也如同天籁。
足以慰藉漫漫长夜。
他最喜欢白天休息间隙和晚上交班前后。
悄悄地溜到酒店一层大堂的边角。
躲在巨大的盆栽植物或装饰柱的阴影里。
偷偷地、贪婪地看着慧佳穿着那身洁白礼服工作的样子。
那景象,在他眼中,被赋予了超越现实的神圣美感。
晨曦微露时。
阳光以一种近乎神圣的、低入射角度穿透巨大的玻璃幕墙。
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毛茸茸的金色光边。
勾勒出她优雅的颈部曲线和柔美的肩膀轮廓。
她微笑着向早起的客人问好。
那笑容在晨光的渲染下,纯净而充满活力。
午后,太阳运行到更高位置。
光线变得平直而强烈。
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清晰的影子。
她依旧站得笔直。
耐心地回答着客人的各种询问。
傍晚,当日光渐次隐退,华灯初上。
璀璨的人造灯光——水晶吊灯的、壁灯的、射灯的——交织成一片富丽堂皇的光晕。
将她温柔地笼罩在其中。
她像一颗被能工巧匠精心打磨、妥善安置在黑色丝绒衬底上的温润珍珠。
散发着柔和而坚定、不容忽视的光芒。
那光,如此温暖。
仿佛蕴含着某种爱的光辉与能量。
即使他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
隔着那无法跨越的、服务生与迎宾员的身份鸿沟,远远地凝视。
那光芒映入他的眼帘。
短暂地照亮他心底的晦暗。
随即又被音响室里那无边无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操作台上幽绿、暗红的冷光彻底淹没、吞噬。
他感到自己正被这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所蚕食。
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
一种笨拙却绝对执着的方式。
去连接这被冰冷现实和森严等级割裂开的两端。
去证明自己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
去维系那根连接着光源的、纤细却坚韧的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