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长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时光隧道。
顶壁上,一排排白色荧光灯管纵向排列。
它们如同悬在头顶的审判之剑,冷漠地注视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每一根灯管都发出恒定不变的冷白光线。
这光线缺乏自然的柔和,带着一种工业化的、毫不留情的精确。
它将冰冷光滑的釉面地砖照得如同手术台般刺目反光。
每一步踏上去,都能听到空旷而清晰的回声。
这回声,敲打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疾病发酵混合的苦涩气息。
它像无形的冰水,渗透进肺叶。
这气味凝滞在走廊里,沉甸甸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刃刮过喉管的细微刺痛感。
它提醒着人们,此地与健康世界的隔绝。
云承就站在这条走廊的中央。
母亲的病房门外。
他低着头,视线模糊地望着脚下。
这片被惨白灯光统治的、通向绝望的甬道。
滚烫的眼泪,却违背意志地不断往下流。
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瞬间便被蒸发殆尽的深色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呆站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仿佛被这冰冷的荧光冻结了。
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纸片。
仿佛那是最后一根稻草,正疯狂汲取着掌心那点可怜的、微弱的温度。
那是一张刚刚签下的危重病通知书。
纸张在头顶荧光灯的垂直照射下,白得惊心动魄。
边缘锐利得似乎能割破视线,划伤所有敢于凝视它的眼睛。
“糖尿病慢性肾病终末期,尿毒症”。
几个冰冷的铅印黑字,如同淬了毒的钉子。
一根根,带着千斤之力,狠狠地扎进他的视网膜。
穿透视觉神经,直抵大脑皮层的最深处。
在那里反复凿刻,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那些字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碎片四溅。
每一片都映照着过往支离破碎的幸福图景:
丽晶酒店大堂,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瀑布般倾泻的阳光。
慧佳穿着洁白的礼服,宛如天使。
笑容比灯光更璀璨。
碧塘公园夏日午后的鹅卵石小径上。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跳跃的金色光斑。
他们牵着手,踩着光点。
仿佛能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更遥远的,是母亲在他幼年发高烧时。
在漆黑的雨夜里背着他,奋力跑向医院的焦急背影。
那时,母亲的后背就是他全部的世界的依靠。
所有关于未来的、朦胧却饱含希望的彩色图景。
在这张白纸黑字面前,瞬间被撕得粉碎,化为齑粉。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裹挟着更深沉的绝望气息呼啸而过。
轻易地,像拂去尘埃般,卷走了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彩色泡沫。
他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在塌陷。
耳膜被一场无声却威力巨大的爆炸震得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唯有心脏,在肋骨构成的牢笼里疯狂冲撞。
咚咚,咚咚。
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回响,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深吸一口气。
试图将这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压入肺腑。
换取一丝伪装的平静。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漆着浅绿色油漆的病房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在替他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