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仍是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她是睡不着,但并不太想寻个同病相怜之人互诉衷肠,尤其是这种不熟识的贵人。
京使大概被无礼到了,但在这方寸的院子里,又实在找不出第三个愿意出来喂蚊子的。
所以他也只能将就着。
只见男人仍坐在门槛上不动,但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说着话。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住何方,原是何籍,家中兄弟姊妹几人……到了最后还有想过什么日子云云。
他问了,阿月却没答,一句都没有。
因为她觉得前面的问题不重要,而最后一个问题则是问了也没用。
毕竟要是问这话有用,那现在在这地儿的就不是京使,而是米粮了。
阿月这样想着,余光又瞥了那京使一眼。
很是单薄,空生了一副好皮囊,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没了问话,院子里就又安静了下来,方入初夏,连叫唤的蝉都寥寥,只远远地有几只蛙出声。
阿月顺着京使的眼睛看去,只见那不近不远处,稀疏地缀着几个光点。
是灯笼虫。
常年在外,这虫子她见过不少,多蚊子的地方格外多。
“你想要那个吗?”阿月张嘴,跟京使说了第一句话。
听到她开口,京使似乎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我没捉过这些……你有办法?”
贵人来使,不会这些野事很正常。
她的目光在几只可怜的灯笼虫身上停留下来。
“我可以帮你抓它们,作为交换,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这样突兀的请求,没指望会被答应。
她毫不在意,只是一些小虫子而已,换不到人情正常,若是换到了,自然是赚。
京使垂着眼,似乎在思量这笔交易的合算性。
阿月见他这样,也不催。只是坐在远处,轻轻地扇着身边伺机而动的蚊子,然后道:“天快亮了。”
天亮了,就捉不到了。
京使转动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
“……麻烦姑娘了。”他这么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阿月却并没有急着去那一小片地方。
她先是动作轻盈地回了屋子,片刻之后,手上多了一个可以收口的纱罩。
京使坐在门槛上,定睛一瞧,便看见那纱罩里的东西有些眼熟,这是上京路上的一种小白花,没想到她房中也有。
女孩轻手轻脚,努力地不扰动四周草木。她敞开纱罩,屏息等待着。
草深的地方萤虫多,蚊子也绕着,不过片刻,便有几只蚊子狠狠叮上她瘦的只剩根骨头的腿。
这样等了一会,只见原本零零散散的流萤渐渐地朝着纱罩开口的地方飞去,直到那草上几乎不剩什么,阿月才满意地收了手。
她将装满灯笼虫的纱罩口收紧,然后走到蓝衣裳的京使面前。
“说话算话。”
京使接过“货物”,里面的萤虫四处乱窜,对于自己被当了交易品这件事毫不知情。
“你想要什么?”
阿月看着眼前人似乎心情不错,于是趁热打铁地在脑子里滚了好几个想法。
半晌,她伸出手。
“我还没想到,但是……我们可以先拉钩。”
京使的目光从萤虫挪向她,缓缓地伸出小指。
“也许我很快就会走,你的愿望可要趁早。”
阿月看着成功契约的小指,第一次朝着他露出个出了没有表情之外的表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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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使的话是真的,几乎连一季都没撑到,他就已经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白天都没空停,更莫提三更半夜不睡觉坐在门槛上看星星了。
阿月在老蚂蚱安排的孩子区不太安稳地过着日子。
一天又一天,随着天气逐渐变热,难民堆里生病的人越来越多。
随着老蚂蚱的得力助手接连倒下了两个之后,阿月被转移到了更小的区域。
也是这个时候,她又见到了京使。
他换了身衣裳,宝蓝色变成了鲜妍的红。只是人还是那副模样,不疾不徐,似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甫一见面,他朝着阿月笑了笑,竟主动开口道:“你的愿望想到了吗?”
阿月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
老蚂蚱出去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其实她还是没什么想要的,只是莫名地有种预感:也许这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起了云,黑云压顶,转眼便下起了雨。
正值炎夏,雨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是什么珍稀的东西,等这瓢泼停了,阿月才开口:“我想活着。”
这要求似乎很是无理,命由天定,此番情境,更不由人。
但阿月更明白,保命的机会不多。
京使没露出太讶异的表情,连唇角的三分笑都不曾改,他答应了。
这次交谈的时刻甚短,很快老蚂蚱回来。
经历了几次大规模的疫病,原本精明的男人憔悴了不少,他一过来,先是向京使行了个礼,转而便瞪了阿月一眼,叫她出去。
阿月离开两人交谈的屋子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老蚂蚱便出来了。
阿月往门口看了一眼一眼,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似乎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很快,阿月就知道了“大便宜”是什么。
难民营里,老蚂蚱按三六九等将人分成组,组成“徭队”。
“按京使的意思,咱们只要帮忙做些事,就能继续安居在此了。”
人群一片静默,只见京使笑着点了点头,将手中拿的一卷奏疏交给老蚂蚱。
老蚂蚱接过东西,行了个从未如此恭敬的礼,京使朝他一笑,就这么走了。
之后,老蚂蚱抱着那奏疏消失了三个日夜才再出现,刚回来便带着几个新提拔的助力,把人群分得更细。
男壮丁、女织工、童子工……十几人一组,一共分了百十组。
似掐着时辰,才分好宫中便来了人。
穿着甲胄,不是来使。
阿月躲在人群后看领头人和难民队,不说别的,光气魄上就差一截。
官兵来一趟,难民便去了七队。
朝中信佛陀,听人说,是去修庙了。
日子踏上正轨,百十来的队伍分成几波,分别去了中都各地修筑庙宇楼阁,其间去到往生宫的最多。
但她没能跟着上路。
许是觉得她真的没用,分队的前一天,老蚂蚱将她撵了出去。
大概不能说撵……阿月回忆那一天,老蚂蚱将她单独叫去,说了许多。
总结下来只一句——这里不留吃白饭的,你没什么用了,拿点吃的用的走吧。
阿月答应了,从此,就开始自己流浪,不再跟着谁。
她就这样躲在每个角落,一面躲,一面尽力的往身上裹泥,裹到别人看不出她是男是女,是人是畜。
去往生宫的队伍越来越多,回来的却很少,有次她偷偷回去,发现营寨了几近空了。
没人认出她。
又两年,熟悉的人几乎都死光了,没人再叫她阿月,渐渐的,那群人给她取了个诨号“泥猴子”。
它站起身,跟着脚印走,一直到往生宫门外不远处停下。
朱门大开,石墙半垒。
它看到一张慈悲的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