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迟忆眸中清明，声音几不可闻，“会。”

这辈子，下辈子，路迟忆生生世世只会喜欢庹经年一人。

庹经年突然笑了下，她听见了，完完整整的，听见了。

隐于路迟忆颈后的十痛咒印在她笑时刺痛起来，附骨一般，彼此的十层爱意在此时升腾，印记随之隐匿消失。

“不能，你不能喜欢她！”

连理枝僵着枯化的双脚勉强走出来，腹部被庹经年一掌打过的地方长出了骇然的树枝形状。

“今朝，不可以，她是你的劫。”

一只寒鸦半身枯朽半身新芽，庹经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虽不明白它话里的意思，却还是选择后撤半步，离开路迟忆身侧。

仿佛早知她要逃，路迟忆先一步拉住她的手，动作克制又隐隐有些不容置喙。

手心传来他的温度，不冷不热。

庹经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心叹一声，只好任由他拉住自己。

“连理枝，”

路迟忆垂眼，无视它腹上的枯芽，默然望向连理枝头顶长出的花枝，花枝淡雅青涩。

他坚定不移道:“你错了，师妹是我的缘，不是劫。”

气氛霎时寂静无声。

连理枝不明所以，循着主人淡定的视线一下子摸到头顶的嫩芽，新枝枯木一齐生长，是劫数……

也是命缘。

它犹豫不决，最后不忍道：“今朝，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意思，你们之间……”

有缘无分。

“路叔叔，人就在里面，你还要继续阻我们不成？”

略带哭泣的腔调打破屋内的对峙。

惑心铃一阵异响旋即被外力破开，不朽居前顿时人声鼎沸，群情激愤。又一声，门被人以灵力打开，灭苍剑灵不敌群攻被迫回到剑身之中。

庹经年在门打开前及时松开了与他紧扣的手，因为门外是棠问梨的哭声。

路迟忆看她，眸色一沉，安之若素的表情渗出薄怒，她解释道：“热，拉着有些热。”

手心干燥路迟忆肯定能感受得到，庹经年喉咙发涩，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理由是拙劣的，但他还是败了。

黑压压的人群不请自来，房间入口处一下子变得逼仄。

来者并不难猜，是参加唤花大会的人，高门大户、侠者义士和修真界的一位长老，不过二十多人。地位低者站在外围，尊者则在前面。

个个仪表堂堂气度不凡，面容正义凛然，手持泛着各色灵光的武器，屋内因此亮如白昼，刺眼至极。

路钰和一位长老站在前面，最中间的是满脸泪花双手血红的棠问梨。那双手好像刚刚生刨了活人心脏一般，血污气浓得可怕。

剑灵并未及时将消息传回，于是在各方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庹经年若然道：“是谁封了剑灵的喉？”

见她是位看不清事态严峻的年轻姑娘，白衣男子放下心来，拂袖不怕死的拨开身旁人，嚣张道：“是我，你当如何？”

区区一把剑而已，难道还封不得了？笑话。

庹经年回视他几秒，又望向浑身克制着发抖的棠问梨，“你们如此兴师动众，是有什么大事要在这里商量吗？”

若真有事，那她也好拉走路迟忆，给他们腾个地方出来。

“杀了人还如此狂妄不惊，简直不配为人。”那位眉宇黑厉的长老持着双剑，大有将她就地正法的势头。

庹经年扯起嘴角：“杀人？我怎么不知我杀了人？”

棠隐被罚落入人界，温吞日子过够了就心生愧疚，加上棠问梨出生到长大，他对上辈子的记忆就越发不敢面对，一面当着天道的间谍，一面苦不堪言。

父母爱子便会生出软肋，他给了棠问梨所能给的最好一切，但又不去拉拢各方势力，只一味修炼自己的筋脉。

可能是想赎罪和留存最后一丝善意吧，给唯一的女儿留够正面印象，庹经年猜。

不过她对此没有一丝半点的动容，一个副神没了神脉，泡在人间温情里，罪恶的骨头泡软了，然后就想与过往一刀两断，爬出恶池让自己满身清白。

哪有这么好的事。

庹经年云淡风轻地回神，死了还要让棠问梨带人来污蔑她，来的人还这么少，是看不起她吗？

“还在装傻充愣。”白衣男子蔑视她的冷静，“三刻前棠掌门身死异处，地面用剑刻了‘吴语’二字，我且问你，你是叫吴语吗？”

“吴语，亏我此前还将你当作榜样，你简直愧当剑道魁首。”有人认出她，痛心疾首道:“你这样做对得起扶月宗？对得起落长老吗？”

“地上刻有我的名字杀人凶手便是我了？”庹经年不免好笑，“世间姓名相同者众多，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你们就是这样拿人问罪的？”

更何况，她压根就不叫吴语，不过，棠隐提前死了倒是她没想到的。

“是我给了你可乘之机，是我遇人不淑，是我害了阿爹。”棠问梨如今字字泣血悔不当初。

怨愤的泪又从眼眶大颗滚落，“单凭你的名字当然不可能定罪，可我爹腹部的伤口残留有你的剑息，不然我们不会追踪到此。”

棠隐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她快逃，而是叫她别追，千万离她远点。棠隐死也不会想到，这句话起了反作用。

路钰怕她伤神，扶住她道：“问梨，室内充斥着万汽归元的痕迹，你爹会不会是……”

“不会，我爹心性不移道心刚正，不会爆体而亡，他就是死于她杀。”棠问梨无力却深深地摇头。

战栗着指向庹经年：“我被她打晕之后便被带去了渡世宫，三刻前我爹惨死，一定是她干的，满地的血和剑息我不会认错。”

可悲可笑可恨，几个时辰前她也曾站于灵剑灭苍之上，一心崇拜着这位风光无限堂堂正正的剑道天才。

泪水快要将房间淹没，众人唏嘘不已。

路钰拧眉，三刻前庹经年正与他在高墙下对剑，如何能分身去杀害灵力深厚的棠隐，就算她真有本事，又怎么可能留下证据露出把柄。

如今看来确凿无疑，是有人要刻意构陷这丫头。

他正欲解释，就听见路迟忆坚冷道：“三刻前她与我在一起，没有时间杀人。”

有人不服，阴阳怪气道：“今朝少主久不归家，拜入扶月宗门下后自然会为同门辩白，你说你们当时在一起，你有证据吗？”

自庹经年主动放开手后他便一言不发，眼下此话一出，青年周身的气场越发沉郁。

“路迟忆，不关你的事。”庹经年屈指扯他腰上的软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