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谷后一处偏僻的小岚,地灯发出大朵大朵的光束,光线铺开似一柄柄晶扇,照得草木油亮丛丛,长夜未央。
这里隔绝了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和斗器声,梢许清净,怎奈并不和平。
“怎么全是小妖附身,今日真是见鬼了。”
秋灿灿敛眉左右各出一掌,麻利的劈晕了两名身穿门服的外门弟子,又一脚踹飞侧边举剑杀来的弟子。
草丛唆唆倒伏,放眼望去全是被她放倒的宗门弟子,一个个被她拖去山石下背对背的靠着,像一座座小山丘。
除邪提前五日,外面霍然大乱,杀声震天。
庹经年那晚潜入宗门拿回她的东西,被逼出瘀血后心念一动,趁势写下血字信号,提醒笙声和段云万妖会提前四日奔袭,让他们除了早做准备守好宗门之外,万望其余各地各城加强戒备。
恶妖生性狡诈多疑,不可不防。
然而百密一疏,谁人也不会想到,兽藜狡诈,竟会利用刚刚拥有灵智的小妖,毁掉他们的妖骨,诱导他们吸食人气,让他们蛰伏在宗门附近,伺机而动。
小妖们几乎被化去妖气,且妖魄先天纯粹,不善害人,除了修为在阶常上三常的人,几乎没人能轻易发现他们有心藏匿在外围。
再说,长老们夙兴夜寐忙着指点布局,平日里也不会去守山门,未免大材小用。
事到如今顾此失彼,只有一个法子了,也不知道祸启天悲突破第九重后进展如何,这个法子还是庹经年恢复记忆以后,和秋灿灿在识海一起商量的。
祸启天悲的秘密,只有战功赫赫的上神知道。比起它炼制后的无上威力,其实更像是束之高阁的死物,百无一用。
“经年,事出有急望海涵,你是知道我的,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去扰你安宁,断你幸福的,还请你和路师兄千万不要怪我。”
秋灿灿双手合十说完,挑出灵剑开始引渡灵气,谁知刚刚划开一道细细的传送小口,她的手腕突然便被人用力攥住了。
横插一脚的意外让传送阵口子瞬间合拢,鼓荡的风声戛然而止。
“小倌,这是着急要去哪儿啊?”青年音色不慌不急,带来一股绿调的腥甜气。
“谁是小倌,一边玩去,别打扰本小姐做要紧事。”
秋灿灿直接甩开拉住她的手,心叹流年不利,顿了下,猛然回头拉开距离,看清楚人后毫不掩饰的嫌弃道:“原来是你,我劝你现在最好离我远点。”
打乱她传送计划的人,是她在芳草楼寻找表哥,有过一面之缘的锦戈。
这人还真是一点没变,不顾别人眼光的放浪形骸、随心所欲。
剑尖横在喉前,泛起的霜色沁沁而逝,锦戈右边脸颊沾着绿色妖血,他后撤半步,举起双手:“别紧张,也别杀我,我可没有被妖邪附身的迹象。”
秋灿灿哼声,有什么区别吗?这人的行事作风比妖邪附身还要诡异,一剑捅伤他也是福报。
“谁让你来这里的?如此闲情逸致、擅离职守,岁丰城难道不需要你驻守杀妖吗?”秋灿灿抬高剑锋,移到锦戈沾血的下巴上。
“你调查过我?”锦戈眼风微动往她耳后一瞥,不动上半身,抬起长腿踢翻了一名偷袭的灰瞳弟子,自顾自道:“锦某举手之劳,姑娘不必言谢。”
秋灿灿接上前面的话,反唇相讥:“调查你又怎么了,殿下敢说,殿下私底下就没调查过我吗?”
铢两悉称罢了。
锦戈自知理亏。
“嘁。”秋灿灿慢条斯理的收剑,想起方才锦戈欠嗖嗖的嗓音就不悦,轻慢道:“流连花丛的人就是恬不知耻,花楼逛遍了,初次见面就说漠语调戏人。”
要是她当时将锦戈调戏的话说给庹经年听,不用路迟忆出手,庹经年就能让他下地狱八百回不带转弯的。
“你听得懂?哈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锦戈汕汕打趣自己,貌似悔不当初。
童言无忌,二十出头了装什么嫩?
喊他殿下都是抬举了。
秋灿灿瞪他:“你还有事吗?没事就赶紧去别处帮忙,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我可不想出了乱子还要花费力气救你。”
当务之急她还要去找庹经年帮忙,弑生弩可解燃眉之急,中和火力,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与人攀扯闲聊了。
“地谷里的恶妖逃了一只,往这个方向来了,若不是你那好友分身乏术,趁乱不得已叫我来寻你,你以为我想来找你?切!”
锦戈说完还特认真的打量了她一下,一点点按照丹青给的特征比对。
鹅蛋脸,葡萄眼,耳坠鸳鸯琥珀珠,腰佩鹅黄流苏玉,玉佩是只小鸟,成色不错,作即将展翅高飞的形状,在月下泛起银光。
那个女修让他找的不是此女还能是谁?
锦戈收眼,心想这玉佩的制式忒怪了些,想要自由又不够自由的,收放不够自如,展翅幅度畏手畏脚,不知她年纪轻轻佩戴这个是何寓意。
秋灿灿沉默一瞬,原来是丹青叫的人,肺里的邪火儿蔫去一半,丹青素来做事有条不紊,事出有因,不至于是找人来监视她的。
见她犹犹豫豫,锦戈略一低头,抽风的眨眼道:“在下方才施以援手姑娘也不用多想,我有喜欢的人了,是不会看上你的。”
“啊——你踩我做什么?你这个疯女人!”
“不要脸的臭男人!你的脑袋是当摆设用的吗?逢年过节才会被端上桌。说你是头猪都侮辱猪了,谁会喜欢一个猪狗不如的人?”
“我将来是要当家主的人,就你这种人,也配当我的夫婿?入赘上门我还嫌丢脸呢。”秋灿灿一副当我是傻子吗?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种低劣玩意儿的表情,简直不要太扎心。
锦戈哀嚎,形象被丢到十万八千里外,捂起脚背原地转圈。
恨不得能原地蹦有三丈高,邪魅孟浪的神色因她的话变得怒不可遏,好些伤人的话囫囵滚过喉咙,但终究没说出来,毕竟是他事先有求于人。
他如鲠在喉的忍,他风度翩翩的忍。
忍就对了。
见他俊俏的脸青白不接秋灿灿就想笑,她在家里称王称霸惯了,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姐。
是以粉唇张开,嘲弄道:“连忍耐都这么形于色,往戏台上一站,你下辈子要吃的臭鸡蛋烂菜叶都有了。”
笑得比哭还要难看,辣眼睛。
锦戈:“……”
他演技这么拙劣的吗?
“……秋,秋小姐,你方才是打算做什么啊?”锦戈生硬地扯话头,脚背的痛缓解几分,但他肯定,他金贵无双的脚背一定被她踩肿了。
恶毒的扶月宗女修,他与她不共戴天。
“我做事与你何关。”
秋灿灿无心理会他,落下一句话转身就想去另寻机会,谁知身后人突然道:“别藏了,你打开的传送阵我方才看到了。顺便提一嘴,你闭眼祈祷说的话我也听见了。”
秋灿灿:“……”
看吧,隔墙有耳有时就是这么让人糟心和讨厌。
锦戈仰长脖子看她,我行我素的威胁道:“你现在要是走了,我出去就找人散播消息说你是内鬼,就是你这个叛徒里应外合,引得妖怪祸乱宗门。”
叛徒?
插科打诨的两个字,毫无预兆从他嘴里吐出。
“呵。”秋灿灿背对着他呛出气音。
好低劣的把戏,有本事就去说啊,不分轻重缓急的呆瓜。
她眉心隐忍,转身走下山道台阶,怒气冲冲的酝酿了两秒多,最终道:“殿下可是还有什么要事吗?”
算了,她没时间了。
“自然是有的,秋小姐不愧是要当家主振兴家族的人,果然够聪明够爽快。”
锦戈笑了,笑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笑得秋灿灿拳头和牙关都紧了,笑得她想不顾一切跟他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