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瓷？”段云终于舍得扭头，他方才就觉得与自己搭话的声音熟悉，随意道:“你怎么来了？”
莱极谷的人一向不喜涉世，行走范围不过满月洲北面地带，路瓷千里迢迢一路南下来到扶月宗，也不怪他会好奇询问。
“此次除邪问梨算是牵头人之一，我放心不下她，所以就随段叔叔一同来了。今日匆匆来迟，还是因我在都城修琴耽搁了。”路瓷如实回答，脸上带着不咸不淡的笑。
段云点点头，额角青筋隐跳。
路瓷不会是奉路钰的命令，前来守株待兔的吧。真要如此，那路迟忆就一定不能出现啊，庹经年也不能出现，不然事情就全乱套了。
如今他俩主要的仇家悉数来到扶月宗，若是在这里爆发打斗或是争吵，受伤事小，莱极谷的一世英名都将付诸东流，毁于一旦事大啊。
“路瓷，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些。”张大禹向前一步，客客气气的对她打招呼，寒暄问暖的方式大众得不能再大众。
“大禹哥好，我确实长高了，大约有这么多。”路瓷回以微笑，比了个手势，如今已是清雅如兰的少女。
段云看见她笑更觉不妙，冷汗在黎明破晓前渗出肌肤，随着夜风快速蒸发，又冷又不安。
张大禹对这气氛毫无察觉，顺其自然的问路瓷:“你背上的红琴，是你的法器吗？很漂亮。”
路瓷:“不是，这是我研习音律用的。”
“红仙古琴属于一品乐器，琴音悠扬如霁风，确实很符合你的气质。”段云夸她，自动略过了先前路瓷口中的棠问梨，他们之前在不朽居里打过一架，说是仇家也不为过了。
路瓷不语，只挂着浅淡笑意。
“那个，你们先聊哈，我还有事要去找我爹。”段云瘆得慌，抱剑欲逃。
经过路瓷时被她伸手拉住，她昂首镇静道:“段云哥多虑了，我此番前来并非是为擒拿堂兄，路伯伯已在谷内宣布，堂兄与莱极不再有半分瓜葛，是死是活与族人无关。”
这是路迟忆自己选的路，照谷规，打死也只能他自己走完，生死不怨。
她沉默了半秒，认真道:“问梨是我挚友，我虽比你们小几岁，但我得看好她，仅此而已。”
毕竟是棠隐死后唯一的血脉了。
段云皮笑肉不笑，心叹她慧眼洞察人心，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是，路瓷，你段云哥我是真的有事要……”
“段云哥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呢，”路瓷迎上他的目光，孜孜不倦:“若是画卷法阵下镇的是人，当真可以逃出生天吗？”
“……我，这我那知道啊。”段云还在演，无奈演技太过蹩脚，堪比山门前的狗尾巴草。
“可是，堂兄方才不是说尚可一试吗？”张大禹露出一口白牙，他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一左一右两个人夹着他，段云摆手，挤出讨好推诿的笑容:“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你知道。”
路瓷礼貌松开他，文静的脸上满是求知欲望，这让段云有种不好的预感，“其实除了青年才俊中的魁首，就只有长老掌门们知晓每个宗门的杀手锏，这是置之死地时的保障，对吗？”
“可我没拿过魁首。”段云从善如流，吊儿郎当道:“我也并非是仙门中的长老掌门啊。”
他没有这个天赋和资质，但求能逆境突围就不错了，不然死乞白赖也要和路迟忆在一个亭下修炼。
张大禹虽是不信，也只得附和他，他知道堂兄的志向，无外乎就是不高不低的修习，搏个还不错的名头。
不像他，他的背后还有苛责的族中长辈盯着，行差踏错就要万劫不复，一朝重回断家寨。
“我不信。”路瓷少见的反驳段云，甚至还带着极小的摇头弧度，不甚明显。
她道:“半年前参苓大会结束，你回过一趟家，见过梵进哥后你便去了琉璃宗内门，待了大约有小半刻。”
不出意料的话，是他又去找梵进打赌，结果输了，于是就潜入内门要拿什么赌注之类的东西。
好巧不巧，路瓷当时就在段如晚的院子附近，是要去给他送莱极的香灰水晶糕的。
路瓷顿了下，坦坦荡荡:“段云哥，我还要继续往下说吗？”
事已至此还说什么，段云低头捂眼，叹出一口气，从小到大就这丫头最爱刨根问底了，害人不浅啊。
路瓷和张大禹对视一瞬，默契的安静等待下文。
“……我爹房里的手札确实被我偷偷看过，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们。二十四节气里若是有人被关，只要能渡过大寒，撑过降下的劫，就能洗髓易筋，一步勘破境界羽化成神。”
“这，这么厉害！”张大禹在旁倒吸一口夜风。
“有什么可厉害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罢了，寻常人并非能一步登天，里面的修者至少修炼得先达到上三常的顶常——仙人顶。”段云喟叹，“撑过天劫太难，难到常人难以想象，我想，大抵是险象环生？”
撑不过，就什么都没了。
连人带骨一身修为，活过一场落得个一片虚烬的下场。
段云憋着有些话没说，白云苍狗，这个天然法阵屹立在风霜雨雪中上百年有余，除了猎捕化妖之外，还能处理犯下滔天大罪的内门弟子，人若犯下死罪，与恶妖又有何不同。
他猜想，如果久仪仁和庹经年当时魂灯未灭的话，定是要被赵巽尺强行开启二十四节气画卷，扔进去杀鸡儆猴的。
路瓷明白了，她虽不入仙道，却还是喃语道:“险象环生，只怕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周围弟子们叽叽喳喳，只稀稀拉拉的听了他们说的几句话，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长生演武场上。
三人同时遥望过去，节气已至立夏，万物旺盛之时，连同阵气也变得鲜艳如火，渐深燎原之势，灼得张大禹远在距离之外眉梢抽跳，似乎身临其境，如临大敌。
血液，滴答滴答—
长生场诡谲又空茫，淹在澍青的暑海里。
眼珠隔着薄薄的眼皮疯狂转动，庹经年将醒未醒，还未睁眼就闻到了一股恶心的尸臭，味道染身浸袖，尸水腐气强烈而熏人。
耳稍略一翕动，耳边竟全是咀嚼吞咽的动静，偶有流畅的嘶嘶长声，像饿得发昏的野兽在撕咬某种食物。
一切都那么的，不可名状。
下一秒，盘身坐在护法阵中的兽藜低低垂下头颅，被召唤灵魂而来的庹经年眉心狠狠一拧，在这具身体里如期醒来。
热浪的气息先一步洒进眼缝，因兽藜是披头散发低着头的，是以庹经年甫一睁眼，就见一滩无澜的绿血中映出了兽藜的脸，丑陋凶残，不修边幅，不堪入目。
困在他身体里的庹经年无话可说。
她慢慢扯平唇角还未消失的笑，在观雨台晴空万里的心情转瞬即逝，表情臭得惊天地泣鬼神，胃里更是一阵翻涌。
她对兽藜这妖的下限一再放低，千方百计的防备着，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下三滥不入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砰！
器皿破碎的声音灌入双耳。
浊尸坛在立夏的凶猛阵气中陡然破碎，绿液绵延，冲鼻的尸臭更上一层楼，即刻四溢开来。
庹经年屏息在心里低骂一声，恍然梦回了欺身拳揍柴郎的那个雨夜，他眼眶中胡乱蠕动的活蛆，她至今挥之不去。
低低的，有人呕吐出声。
鬼硝眉宇皱出川字纹，护法尚未结束，他一面加大渡入的妖力，一面低声骂:“废物，这么多年了，你的浊尸坛就没有想过要加固一下吗？臭死本尊了！”
恶心，实在是恶心！
“抱歉，我未曾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咳咳。”螭水孱弱回复，七窍流血不止，叫人忍俊不禁。
“行了，都别再说了，我们不能在此时内讧。”莫愁带着一身伤，说话间放慢呼吸速度，浊尸坛炼尸臭取灵，这味道就连她也受不了。
“不内讧还能怎么办？”鬼硝斜他们一眼，“兽藜召唤了这么久，莫非藜虫母虫种下的夺魂蛊失效了？我们这一招，未免太险。”
庹经年:“……”
好，很好，她就说她怎么莫名其妙比以前更加嗜睡了，原是这蛊在她体内不知不觉搞的鬼。
有梦魇的副作用遮掩，她要是能发现就怪了。
“寮主的共生母虫不会如此没用，庹经年毕竟是弑神，占据她的身体，驱逐她的灵魂并非易事。”莫愁结印不停，翻手转腕，“螭水，你再撑一会，我们马上就有救了。”
“好。”螭水在弥漫的妖尸二气中回答，压住孱弱的咳嗽。
“就他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能撑到下一个节气变化就该烧高香了。”鬼硝诮道，他们四人自从被困死到现在，修为将近散了大半，“喂，你撑不住就去死，可别拖了我们的后腿。”
螭水没点头，也没摇头
大抵是不想死的。
“召唤我，想让我救你们？”庹经年控制着兽藜的躯体，抬首森冷道:“背信弃义之徒，也配得我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