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驱散职场带来的些许烦闷,陆明尘又在一个傍晚来到了“镜湖”畔。他需要这里清灵的气息来涤荡心神,同时也隐隐期盼着能再次遇到那位气质独特的女学者——云舒。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云舒依旧坐在临水轩榭中,不过这次她并非独自一人。她身旁站着一位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老者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目光开阖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的威严。两人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云舒态度恭敬,执弟子礼。
陆明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老者周身的气场极为奇特。不同于云舒的温润如玉,老者的气场更像是一座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厚重与力量,而且带着一种……与云舒同源,却更为精纯浩瀚的气息,那气息中正平和,带着书卷的沉香与金石般的坚韧,仿佛承载了无数先贤的智慧与风骨。陆明尘心中一动,《观虚拾遗录》杂论中提及的“三脉九流”,其中“文脉”养浩然正气,莫非便是此种气象?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同时运转《蛰龙眠》,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湖畔的一块石头,默默感受着那份独特的氛围。
老者和云舒的谈话似乎接近了尾声。云舒微微躬身,恭敬答道:“老师,学生谨记。只是这‘格物’之功,体察外物易,明心见性难。《近思录》有云,‘心苟不蔽,则其之所知,不假外求。’ 学生愚钝,总觉心与物之间,隔了一层。”
老者抚须轻笑,声音温和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伊川先生此言,是教人反求诸己,非是让人绝物离世。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这浩然之气,岂是凭空生出?仍需‘集义所生’,于万事万物中磨砺体认。镜湖之水,能照物,亦能照心。你若能于水影波澜中,见到自家本性,便是进境了。此亦是我文脉传承中,‘观察’与‘养气’不可或缺的一环。”
就在这时,老者的目光忽然转向陆明尘所在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接落在了陆明尘身上。陆明尘心中一惊,感觉自己那点收敛气息的法门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那位小友,既然来了,何不过来一叙?”老者微笑着,朝陆明尘招了招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明尘耳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和力量。
云舒也讶异地转头看来,见到是陆明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陆明尘心中念头飞转,知道避无可避,便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姿态不卑不亢:“打扰二位了。”
“这位是陆明尘先生,对古籍很有研究,目前在商业银行工作。”云舒向老者介绍,然后又对陆明尘说,“陆先生,这位是我的老师,周老师。”
周老师……陆明尘心中默念,恭敬地行了一礼:“周老师,您好。”
老者,周老师,笑眯眯地打量着陆明尘,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仿佛在欣赏一块璞玉:“陆明尘……明心见性,和光同尘。好名字。小友气息沉静,神光内蕴,倒是与我这徒儿走的文脉路径不同,更近道源清静无为之意,别有一番气象。”
陆明尘心中凛然,知道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身负修为,而且直接点出了“文脉”与“道源”之别。他谨慎地回答:“周老师过奖了,晚辈只是业余喜好,胡乱翻些杂书,谈不上什么路径。”
“杂书?”周老师笑意更深,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陆明尘身上那若有若无、与《观虚拾遗录》同源的气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杂书,可是难得的宝贝。不过,读书是好事,但也不能死读书,更要读‘无字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