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唢呐声震耳欲聋,村民热情洋溢的笑脸和祝福是如此真实,即墨咎被人簇拥着,推搡着,一条鲜红的喜绸被塞进他手中。
另一端,连着从对面屋子里走出来,一身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叶韶!”
即墨咎的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他的挣扎被周围带着善意的力道轻易化解,反抗都成了投入大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一拜天地——”
即墨咎被人按着肩膀,半推半就地弯下腰去。
俯身的瞬间,耳边真切的锣鼓与欢呼,脚下被踩实的泥土和飘落的红纸屑,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滋生。这虚假的热闹,竟也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微微一颤。
“二拜高堂——”
他被牵引着转向端坐上方,笑容慈祥的村长和村长夫人,两位老人眼中满是欣慰,仿佛真是看着自家晚辈成家立业。
即墨咎对上他们毫无破绽的关爱眼神,鼻尖猛地一酸。
自幼失怙,从未有过长辈在重要的时刻(哪怕是假的)为他主持,受他跪拜。这份虚假的圆满,竟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带来心头上的酸涩。
“夫妻对拜——”
即墨咎转过身,与那红盖头下的新娘子相对而立,她小小的一只,只能到他的下巴处。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红纱,仿佛能看到后面那张熟悉俏脸。
手中紧攥的喜绸变得滚烫,那股灼热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口。那狂跳动的心脏,那翻涌难平的情绪,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在司仪再次的高唱声中,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他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心绪,深深地拜了下去。
天黑得仿佛只是一转眼。
即墨咎被灌了许多酒,村民们一声声新郎官,一句句白头偕老,混杂着醇厚的酒液,将他浸泡在一片恍惚的暖热里。
白日里的荒诞感似乎被这酒意和喧嚣冲淡,某种的郑重与喜悦,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
他带着混杂着抗拒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来到了他的新房。
室内红烛高燃,暖光融融,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温馨的纱。
叶韶穿着大红嫁衣,正端坐在铺着鸳鸯喜被的床沿,安静地等待着。
吵闹了一整天,即墨咎竟没有丝毫疲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带着一种陌生的兴奋。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和甜糯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默默上前,拿起放在托盘上的秤杆,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指尖微颤,秤杆缓缓探入盖头之下,轻轻向上挑起——如一片红色的流云落下。
烛光下,乌发如云,衬得肌肤胜雪,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比桃花更秾丽。
带着清澈的笑意双眼,毫无阴霾地专注望着他,仿佛他是她满心期待归来的良人。
心像是被一支淬了冰又裹了火的箭矢猛地射中,先是尖锐的刺痛,随即冰迅速消融,化作燎原的烈火,从心脏开始燃烧,席卷四肢百骸。
烧得他手心滚烫,几乎要握不住那小小的秤杆,烧得他眼眶酸胀发热,视线竟有些模糊。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土崩瓦解,发不出任何声音。
红烛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欢快的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