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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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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肺腑都快要被气炸了,起身就跑的想法过于强烈,听见天子这话,霎时想翻个白眼,好歹忍住了,又听见皇帝说道:“继续,还有十一下呢。”

郁怀季又接着一声不吭地挨完了剩下的板子,他疼得脑袋嗡嗡的,却半分没有表露出来,身后只觉得肿痛非常,所幸他长了这么些年,脸皮够厚,丢人便丢吧,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这些。

刚支着身子要爬起来,又闻皇帝问道:“你现在可以说说了。”

郁怀季迷茫地看着他,皇帝呼了口气,像是被他气到了一般,说道:“谋害太子的事,你什么说法。”

怀季仔细看了半天皇帝的神情,说道:“是我做的,我嫉妒太子,生了龌龊心思,还请陛下……将臣放逐罢,臣定永世不回京城,好好驻守边防,绝对不会再对太子殿下造成任何威胁。”

皇帝盯着他陷入了沉思,而郁怀季也陷入了思考,他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看着自己再死一次吗。

他忽然又说道:“臣罪无可恕,陛下不若赐臣一死。”

皇帝又看向了他,那是什么目光他不知道,他只听见皇帝说道:“再打二十,不,四十。”

郁怀季差点背过气去。

臀 上来回也就这么点地方,一袭单衣下的臀肉红肿堪,反反复复地遭受捶楚,实然竹板子不厚,但四十下过后也是青紫肿胀。

郁怀季还是很平静,除了有几下落在交叠过多的地方时呼吸声粗重了些。

若不是隔着衣料也能隐约看出些痕迹来,执行的内侍几乎都要怀疑是他们出了问题。

挨打受罚,他们可从未见过六皇子这般平静淡定的。

“再说。”

郁怀季慢吞吞地抬头,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他身上的衣裳也湿了好些,他提了力气,说道:“怀季已然认罪。”

皇帝不咸不淡地看着他,似乎在想着什么,正当怀季以为他终于有了决断时,又听了句:“换人,接着打。”

“……陛下!”郁怀季瞠目看他,道:“您打人好歹给个理由吧。”

皇帝“唔”了一声,说道:“朕还打不得你了?”

郁怀季此刻简直震惊到了极致,执刑的内侍换了一轮,他盘算着装晕会不会被一桶冷水泼醒,盘算着先躲了后果怎么样,又盘算着求饶怎么样,最后盘算起来不然一头撞死,一了百了,反正他也早该是要死的人。

这成了什么,挨几下打就要自戕,若自戕不成呢?

他想着事情,而执刑的内侍将板子落到了臀 腿处,让他猝不及防闷哼出来。

皇帝这回连个数目也不给,他好不容易捱过了八十之数,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湿。

郁怀季哑声开口:“陛下。”

内侍有眼色地停了手,皇帝看了看他:“说罢。”

“怀季只是想问一句,我受罚可是因为太子?”

“确实有莫大干系……”

“既如此,怀季甘愿认罪受罚,陛下要打死我也好。”

虽与上一世有了偏差,但皇帝是因为听信自己谋害太子做出的惩处,他受着也就是了。

若是能留得他一口气在,没准他就去了北疆,那儿山高皇帝远,什么都好,就是让他多偷生八年他也满足了。

若是这时便想要了他的命,那也好,一切都回归正轨了,即便死前还要磋磨他一番。

就像猫抓了老鼠却不急着立刻咬死,而是要慢慢地玩弄够了再吃掉。

没事,反正他本就该死。

他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了下去,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又安安静静地趴着。

皇帝蹙紧了眉,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前世禀在他耳边的一句话:“罪人甘愿认罪伏法。”

他挥退了人,走到他面前,说道:“朕总觉得你有些不一样。”

郁怀季埋着脸装死装聋。

皇帝又道:“你说,让朕打死你?”

“……”

皇帝拾起那竹板子端详了下,反手用窄厚的那一头砸了好几下在他身上。

郁怀季猛地颤抖起来,他喘了好几口气,终归又忍住没有动。

皇帝若有所思道:“郁怀季,你听说过被几下竹板子打死的么?朕若是想打死你,早便下明旨将你拉出去杖毙了。”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怀季特别想反驳一句,有他这么胡乱打人的么。

奈何他实在没有力气,接着装死。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说什么,只想着管他要怎么样,自己就等着吧。

郁怀季忽然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皇帝正疑惑,却见他抬起头来,轻声说了句:“怀季知道错了,爹爹心疼我一二可好?”

他说的挺平静的,细听还有兴许笑意在里头,倒有着闲庭信步对话之感。

皇帝一下子便顿住了,惊疑道:“你说什么?”

怀季一点点地地敛去了笑意,说道:“无甚,只是突然想这么说一句,好奇您的反应而已。”

他的声音很沙哑,又说道:“想来陛下磋磨我也够了,也算是帮郁怀盛出了口气,那接下来是要赐我杯毒酒呢还是……连个全尸都不给我留呢?”

不至于吧,好歹上辈子他死得应当还算体面一些。

毒酒二字明明白白戳到了皇帝的心,他将板子掷了,转过身,只道:“回你殿里去,瞧见你心烦。”

这是让他回去等吗,等处置他的旨意吗?

郁怀季忍疼起身,然脚刚踩到地板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倒是没摔到,只是脑袋撞到了人胸口那骨头上,疼得要命。

而皇帝青了脸抱着郁怀季,放着也不是,撒手也不是,抱着走也不是。

郁怀季极为明智地装晕。

头靠在父亲身上,恍如隔世旧梦,他一时出了神去,行吧,死前再让他捞点好处就行。

他原本觉得皇帝会立刻撒手将他扔在地上,或者是,根本不会扶他一把,但他有些失策,皇帝不仅扶了他,还将他抱在了床上。

若不是秉持着死人不该诈尸的道理,他一定连滚带爬地躲开。

活了二十四年的郁怀季,在今日,已然无地自容,他多少年没被这样抱过了,又或者说,与父亲如此亲近,已是八岁那年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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