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砸进他耳朵里,他呼吸一滞,然后,没有动。
皇帝竟也没生气,只是走过去一把将他蒙着头的被子掀开了。
郁怀季也没睁眼,侧卧着,依旧一动不动,这还真是,好胆量。
皇帝示意宫人将饭菜都摆好,让他们都退了下去,他说道:“起来吃饭,朕与你说桩事。”
郁怀季充耳不闻,然而皇帝也只是微微蹙了眉,坐在了他床边,说道:“朕下了道旨意。”
郁怀季一点都没有兴趣。
“朕废了太子。”“什么?”郁怀季一下子便坐了起来,连磕着身后的伤也没来得及管就问道:“为什么?”
皇帝轻描淡写地道:“吴王不友兄弟,构陷皇子,结党营私,不堪大任。”
郁怀季沉默了,他没有话说,他只觉得皇帝是得了什么大病,但是他心底却微微有些暗喜。
言至此,二人心知肚明。
皇帝忽然问道:“你就什么都不想说?”
怀季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郁怀盛再怎么不好,那不也是陛下养出来的,陛下护出来的。”
他说后面这句话时,思绪微微有些飘远,语气不可控制地带上了一些郁气。
“是,是以朕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郁怀季轻声念了念,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及时止损又与他有何关系,郁怀季慢吞吞地转头看向了皇帝,忽然想到什么,便说道:“那陛下要怎么处置我?”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问了。
皇帝在舆盆中净了手,给了他两个字:“禁足。”
郁怀季给噎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看了看那些饭菜,忽然来了胃口,都不消他再开口,汲了鞋子便过来,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上过一顿好的了,这时看见这些做的极为精致的吃食,什么八宝鸭,什么佛跳墙,果真已如隔世。
边关没有这些的,虽也有别的风土人情,但他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管他会怎么样,先饱饱地吃上一顿才是最要紧的。只是他才执起了箸子,还没有夹到一块鱼肉,便被皇帝一筷子敲到手上,他疑惑地抬头,却见皇帝将一碗肉粥推到了他面前,说道:“你先吃这个。”
郁怀季:“……那其他的这些只是拿来摆样子的?”
皇帝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鱼肉,说道:“自然不是,这些是朕的。”
郁怀季越看越气,越想越气,索性又钻回了被窝,说道:“我不吃,您慢慢吃着。”
皇帝看着他这个模样,似乎微微有了点笑意,只是道:“行,不吃就算了,只是今晚上的膳食就送这一次,过后你要吃,想都别想。”
郁怀季又从被窝里钻出来抬着粥喝,他吃的有些狼狈却不失风度,看着像几辈子不曾吃过饱饭了一样,但是大抵是因为他模样生的不错,吃相倒也不是很难看。
皇帝这样盯着他看了半天,直到郁怀季吃了干净,又接着舀了一碗,他也对上了皇帝的目光。
郁怀季拿碗的手顿了一下,是他太过反常引起了皇帝疑心不成,疑心就疑心呗,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怀季又美滋滋地喝起了粥。
这粥做的一样精致,虽然比不过大鱼大肉,但也挺不错,有得吃就不错了。
皇帝细细打量了他许久,发现他小的时候长得像他的母亲,也和郁怀盛有一两分相似。
郁怀季的母亲赵婕妤,是元后的同宗妹妹,一个嫡出一个庶出。皇帝眉头微蹙,皇后是病逝的,他与皇后向来恩爱,只是一个女儿才没有不到一年,赵家又紧接着送了另一个女儿进宫,为保证棋局走向,棋子总是换得如此迅速。
皇帝低低笑了两声,他自然是偏爱郁怀盛的,他也就自然不喜欢郁怀季,也就自然而然地防着他,觉得他心思不纯,生了忌惮。
他上辈子赐死郁怀季,他疑心郁怀季,他总是担忧着,觉得他别有图谋。太子也和他一样担心,是以郁怀盛给郁怀季安了这么个罪名时,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势而为。他为他的大儿子铺好了路,铺好了一条日后谋逆逼宫的路。
皇帝觉得自己可悲可笑,他根本没有想到过郁怀季能在北疆闯出一番天地,而且是那样令人神往的天地。
二十四载恩,一朝报尽,一朝报尽啊。
郁怀季狐疑地看了看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您没事?怎么笑得这样渗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无甚,只是现在看你,忽然间发现你长大了不少,小时候像你母亲,现在却不怎么像了。”
郁怀季拿羹勺的手一顿,说道:“陛下怕早已记不得我母亲的样子了,又怎么知道我像不像她?”
他愣了一下,想到了什么,旋即笑道:“陛下是觉得我长得不像郁怀盛,先皇后,是么?”
“睹物思人是么?那我便好奇为何陛下见着大哥总是和颜悦色,却厌烦我,分明我们是兄弟,而且还是表兄弟,难道不是吗?”
皇帝蹙眉不作声,郁怀季笑了笑,像是随口说道:“陛下既那般对先皇后,我的姨母情深似海,又为何还是有了我,有了这么多妃嫔子嗣。”
“郁怀季,噤声。”
怀季心中有些惴惴,和其它帝王相较,他的君主虽善变多疑,也有些寡恩,但一心都扑在江山社稷上,很少在意这些,他对上皇帝目光,没有了惧色。
要说他现在最不怕什么,那便是不怕死了,只是他还是没有说下去,大约是没了兴趣。
听了郁怀季的这些话,皇帝面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要走,还道了一句:“朕吃不好,你吃不着,正好。”
郁怀季看着那些膳食被撤了下去,幽幽地叹了口气,爬回床上,埋进了被子里。
皇帝在深秋的风里待着,一个人静静站了许久。
仔细想想,他从前待郁怀季,倒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基本和别的皇子一视同仁,只是有个前提,他心中疼爱的孩子,只有郁怀盛一个。
再者就是这一视同仁里还有排序和区分,郁怀季大概是排在末尾的。
郁怀季长到十岁的时候,已经明白了这些原因。
有一回皇帝似乎兴致还不错,在御花园里教郁怀盛剑法,他刚好碰见,上前请了个安,皇帝难得说道:“既来了,无事也可以在旁边看看你皇兄练习。”
郁怀盛分明是不高兴的,但他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道:“不如爹爹也教六弟一些,我瞧着他最近长高了不少,想来练习无妨。”
皇帝也下意识仔细瞧了郁怀季一下,便只是几眼,原本的兴致就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他看着他和发妻庶妹所生的孩子,高兴不起来。
他那时还需要赵家,他得纳了那个女子,他有了这个微微有一些发妻神韵的孩子,但是只是眉眼微微有一些像,郁怀季像极了他母亲,也像是他的一个耻辱。
郁怀季,也是赵家夺嫡的一个筹码,郁怀盛是早产,娘胎里带出来的症候,自小体弱一些,若他不堪大用,那么,他们还有郁怀季。
只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他们这个机会。
皇帝又说道:“你先去罢,莫要打扰你兄长,你也须知道,有些东西,只能是你兄长的,你不该妄想分毫。”
怀季如鲠在喉,不上不下,扎得他生疼,他乖顺地道:“儿臣谢父皇教诲,儿臣先告退了。”
他看着父亲方才春风和煦的面容一点点的冷了下来,他好像明白了是为什么,又不明白是为什么。
皇帝上辈子寿数并不算短,至少按照平常的来看,算是不错了,将近花甲身体依旧硬朗,雄心未去,还坐在那个位子上为国家殚精竭虑,而他自认为的千古之功,令储君不惜逼宫让他禅位,野心过大,谁愿意再接着屈居人之下,年近不惑的储君,确实是该着急了。
皇帝看着这一片夜色,没有半分的波澜。
他上辈子是一个失败到极点的收尾,诚然如郁怀季所说,他不乐意放权,但分明对郁怀盛,对这个他从小养到大的嫡子爱护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