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他们当中的,有一个个头格外高的姑娘,也不知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她一面放声大笑着,一面从荷叶包里捡出一只黑漆漆的菱角,上下牙只一碰就磕出雪白的肉来,随口一吸,再一抛,地上就只剩半只牛角似的空壳。
小二毛忍不住嘟囔了句“好香”,也不知道是说他们身上的脂粉,还是单纯说菱角。张道德于是也看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去四处打量着。
小祢哥说虽然他们现在也能“看见”了,可到底没经过开窍,就算不上是真正的天落。
老韦说不是就不是呗,什么稀罕玩意儿。横竖那些人都是拼死拼活修成了才能“看见”,你俩是啥也没干白得一双眼,就算保质期短点也不亏。
而张道德想到的,却是阿琴当时说过的话——去看,去听,去记住!
于是他更加努力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昆祢总是说韦灵菳有好为人师的毛病,可他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半斤八两。只不过比起韦灵菳明显的居高临下,他的做法更温和,也更讨人喜欢。
张道德现在但凡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会马上记下来,等回去后原原本本——或是添油加醋——地复述出来,再等着昆祢用那种一贯慢悠悠的声音给出解释。
这个是山精,这个是画皮……这个是瓦虫,会咬人!
他的话音未落,张道德已经忙不迭缩回手,再看那藏在猫毛里,密密麻麻窜动着的,跳蚤一样的东西,不由起了一身白毛汗。
可这里却不一样。
没有一点儿“应该”有的声音,放眼望去,人头不停攒动着,耳边充斥吆喝声,车声,呼噜呼噜喝粥声,还有打孩子的声音。
这是座吵闹又寂静的城市。
张道德侧着头,想得太过入神,却没留心在不知不觉间,有一个身影已经悄然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急不可查的清响,他猛的一个机灵,错愕抬头,正和那人对上了视线。
那是个英俊到几乎有些秀丽的男人。
约摸二十不到的年龄,长手长脚,身量高挑,冷硬淡漠的脸上稚气未脱,举止神态倒是有些古板的笨拙。
他低头看着他们,像是在打量什么一样,可不等张道德提起警惕,他又飞快地转过头,眼神扫过他屁股下脏兮兮的水泥块,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缓缓坐了过去。
张道德的眼睛从他身上崭新的中山装,慢慢滑向头上那个包扎得一丝不苟的,老嬢嬢才会用的蓝头巾,终于忍不住拉着小二毛,悄悄挪远了一点。
男人看着他一路往外出溜的动作,生疏地安慰道:“你别害怕,我不是那种会乱杀人的人。”
这话一出立竿见影,张道德果然一动也不动了。
男人这才松了口气,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来得匆忙,不知道这里已经是座死城了,刚才看到这里有髓光,知道是同修在,所以才过来,想向你们打听些事情。”
他说完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勉强扯起嘴角,摆出个不熟练的笑容,而后一展手,眨眼间掌心里就多了个东西。
小二毛眼前一亮:“麻糖!”
张道德的眼神也是陡然一变。
他动作生疏地撕开包装,推到两人面前:“吃吧……请吃。然后请告诉我,这附近的伏凉儿在哪儿?管事的老鸽儿还在不在?”
张道德犹豫着捻起一根糖棍,好奇地问:“‘那个‘浮梁’是个什么?老哥儿又是啥?我们就是路过这儿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是想找东西该去街口,那儿有个广播站,刚才我还听见有寻人启事哩!”
男人却是摇头:“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但是‘光伯’这个,好像是凡人的东西?那不行,我要找的人也是位天落。”
他伸手往上比划了一下,说道,“是个男人,长得大概这么高,孔武有力,骨骼强劲,名字我不清楚,姓氏却很少见,姓昆。”
张道德闻言顿时一愣。小二毛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德哥,德哥,你听他说的是不是小祢哥……”
张道德还未来得及说话,男人就猛地一抬头,眼神如电:“谁?你认识他?”
张道德只得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算是认识吧。”
“那他现在在哪儿?也在这儿吗?带我过去!”他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地像是下一秒夺人而出。
可张道德却是摇了摇头:“不在。”
男人一僵:“不在?”
“嗯。说是镇上的车不行,还是鬼车比较方便,就出门去了。”张道德一脸真诚,“我们俩是饿得受不了了,过来找点东西吃。”
男人像是在沉思着什么,闻言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吃过了吗?”
小二毛兴高采烈地回答:“吃了一点儿,没饱!现在没钱啦!”
“……”男人缓缓转过头,匪夷所思,“昆……他也不多给你们些钱财?”
张道德有些纠结,从感情上来说,他当然不愿意给他的“小祢哥”抹黑,所以……
“给是给了的,但是钱不够,主要是老韦买了些乱七八糟的没用东西。”他说。
“原来是他。”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冷淡,“韦公子偏文人,大概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正该锻骨强肌,就要多吃多睡多休息才行。”
张道德点头如捣蒜,看他的眼神简直惺惺相惜:“就是说啊!他还逼着我们算术,背古诗!写错一个就罚用钢笔在脸上素描一只小乌龟,墨水还不许晕开,多缺德啊!”
男人冷哼一声。
张道德趁机又问:“那你是怎么认识小祢哥的?是朋友吗?”
男人摇了摇头:“还算不上朋友。”
张道德赶忙问:“那老韦呢?”
男人想也不想:“那就很不熟了。只是一起住过半天,区区一次死里逃生的交情而已。”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嫌弃,只是看着张道德兴致勃勃的神情,勉强耐住性子,四下张望了一眼,想了想,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想吃些什么?”
张道德小二毛两个唰的一声抬起头,两眼冒着渴望的明星,随即又唰的一声直勾勾看向对面。
而顺着他们的眼神望去,就见街角不远处正好有一家不大的炒菜馆。此时接近饭点,大厅里人来人往吵闹不休,门口大铁锅更是炖着的奶白的羊汤,小风一吹,一股浓烈的香气不断荡过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男人趁机低声提条件:“那就由我做东,请你们吃点东西,边吃着你们边带路,带我去找你们说的那位昆少侠,懂了吗?”
两个小的乖巧地看着他,点头如捣蒜。
那人这才满意地整了整衣服,大步向前走去。
公私合营后的饭店规模装潢看着和从前一无二致,只是从主厨到服务员都多了种随心的懒散。掌勺老板似乎是个回回,戴着雪白小帽,一手叼着烟,一手漫不经心地咚咚地剁着肉。
只一眼看见那肆意流淌的血污臭水,男人当即便刹住了脚,略带嫌弃地皱着眉绕过去,看也不看,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去做些熟食快菜来,我要带走。”
收银的小姑娘嗑着瓜子,一双圆眼从头到脚快速地将他溜了一遍,她呸的一声吐出黑皮,问:“要什么菜?热的还是凉的?荤的还是素的?饼子要不要?还是面条?有什么忌口没有?”
“只要快些,其他随意,你们店里有什么现在能上的招牌菜,全拿出来吧。”
“全拿?你吃得了吗?”
男人头也不抬,冷漠道:“不劳费心,我自有两个小友在外面等着。”
主厨的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乐了:“那有小孩儿,那不是隔壁老孙嘛!”
男人闻言一愣,瞬间回头。
但见街上依旧热闹喧哗,扛梯子的老大爷哼着曲儿悠悠走过门前,纸包的麻糖静静地放在路边上,却是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