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通鬼神。
阵术一法起源自太古,历史还在道法之上,而在成为“术”之前的阵纹,更是是除去由神明亲手造就的飞光一族外,最为接近祂的手段。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因仰望而试图窥视天地,就有多少因那惊鸿一瞥而发狂疯癫。剖瞎双眼,刺破双耳,乃至片肉剔骨……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挡不住他们前赴后继的脚步。
毕竟那可是神明啊。
吸为天,呼为气,一发一丝落地都是一片宇宙。世间一切万物的由来都是平等的一团一钱二分重的精髓,而一切精髓的起源不过是神明呼吸的泄漏。
如此伟力,如此神迹,叫人怎能不意乱神迷,甘心匍匐在地?
于阵术师而言,阵纹的最高境界就是伪造得以假乱真,毕竟越是接近于天然的东西,就越容易吸引神通髓气,所以阵法才有皮肉筋骨,有心肝肾耳眼。
五体的相生本就是为了仿照自然循环,也正因如此,它们的载体就必须要是本就能和谐甚至共生的东西。譬如一开始的鸟,后来的花,上次的鱼,他们曾猜测过接下来的会是什么。
会是芦苇,或是荷叶,甚至只是一根海草,可无论如何都绝不该是眼前的这只……猫?
铁笼内,雪白的幼猫正可怜兮兮地蜷缩在里面,喵呜叫着,艰难地喘着粗气。然而任凭如今它看着再怎么无害,只消看一眼薛鸦兄弟身上的抓伤,还有这满室的狼藉都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郑名抬头看了眼上方巨大的空洞。就在一炷香前,这只“猫崽”还分明是只足有几人高的巨虎。
刚鬃似的皮毛能将刀斧震出缺口,四耳高耸,长鼻刚劲,底下却是人一样的口舌。它呜呜低吼着,声音瞬间震碎窗棂,瞪大了的眼睛恶狠狠瞪过来,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鲜红的血泪沿着眼眶不断涌落,又在面颊上涂成道道流动的诡异的纹路。
是阵纹。
郑名忍不住低声问道:“燕真人,您可看仔细了,这个当真是五体吗?可别是弄错了。”
燕同周还未回答,薛鸦便冷笑一声,道:“是啊,真人可要看仔细了,这上头的纹路分明就和之前的几只一模一样,难不成还会不是呢?”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郑名心下愠怒,却见燕同周摇了摇头:“这倒不然。”
“北关山马仙人就曾总结过,从古至今传世的阵纹虽然有681种,可最常用的也不过132个,许多纹路看着相似,作用却是大相径庭,若非如此,铁家也不会请我过前来了。”
薛鸦面色一僵,急问:“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说这不是五体?我兄弟两个不是白受这一遭罪了?!”
在那两人紧张的眼神中,燕同周又摇了摇头:“也不然。”
“纹路可以相似,可一个人手法习惯却做不了假。你看这里的下笔,起手偏轻,收尾又向回勾一点,明显是如意真君的习惯。只不过……即便同样是阵法,熟手和新手也有些细微的不同。初学者稚嫩,落笔总是一丝不苟,免不了呆板匠气,而老手就偏于灵动,尤其是如意真君一贯以删减随性闻名,如此稚嫩的画法,明显不是他后期,多半是早年的手笔。”
郑名大惊:“果真?!可当初求亲时喜夫人不是说,自己和那如意老贼只是钱财交易,交情不深吗?难道她是在诓我们?”
薛鸦啐道:“还‘难道’什么?摆明了是在诓我们!郑哥,不是我说你还是忒老实。要换了我,当初就不该跟这些精怪讲什么信用,得了进山的许可就该直接把人拿了,这些野精木头一律处死,只留几个听话的慢慢审问就是。你也不想想,那如意老贼一向眼高于顶,连仙宗大派请他起阵都推三阻四的,缘何偏肯给她下这么大功夫?肯定是有极好的交情!”
郑名皱起眉,语气犹豫:“话不是那么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还是得慢慢商议,我看不如先去问问公子……”
他这话还没说完,自己都有些心虚,余下几人更是忍不住转头,齐齐看向一旁厅内那个大笑着的身影。
铁三公子已经许久没玩过这么带劲的局了。
他开窍得早,人也不算聪明,可唯独在这种不入正业的事上却天资卓越到惊人。不管是投壶马吊,还是骰子叶子牌,说白了,赌博这种东西是三分运气,三分天赋,剩下的不过是熟能生巧而已。
他自小在牌桌上长大,自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个中好手,却不想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叫花子竟也有几分手段。
他们先是来了几局,二胜三负,癞老五乐呵呵地扒拉走一千两。
后又闹了段牌九,五胜三负,铁三公子小赚三件法宝。
赢赢输输,输输赢赢……一来一回的角力就仿佛是钓鱼,一时紧一时松,让人的心也跟着一时上一时下。
赢了?
刷!满桌的金银玉器宝石琉璃,一股脑全推上来。
输了?
碰!无数的珍珠翡翠法宝灵器又全被收回去。
铁三公子扯了扯领口,两眼瞪得充血通红。有那么一瞬间,他隐约怀疑对面的人是不是故意,可在满屋的烟味,汗味,腾腾的,让人头脑发昏的热气里,又当即忘了个干净。
“二条!”他说着,猛地摔下一张牌,牌桌被震得不由一抖。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磕了磕烟袋锅,语气乐呵呵地提醒:“二条?三爷,您可看好了,我这一把下的全是筒子和万子,胡的是就是条索,你们要是再下二条,那可就是往我怀里送了。”
铁三公子闻言冷笑一声:“怎么?我个收钱的还没叫唤,你个赢的就先坐不住了?我还偏要下这个,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种,敢不敢要了?”
他语气两眼死死盯着对方,而在满座的哄笑声中,癞老五却是瞥了一下自己面前盖着的牌,神情闪过一丝犹豫。
只是一瞬间的迟疑,可落在铁三公子的眼中却仿佛一块大石头猛然落了地。他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靠上椅背,捡起一旁的折扇摇了摇:“不敢下,你也可以直接认输。”
“不过你可想好了……下一局,我还是出二条。”
他瞥向癞老五右手边,那自始至终捂着的四张牌,像是看穿了什么,意味深长的语气令人不由一凛。
而在一群人的争吵喧闹中,没有人发现事情的起因——韦灵菳——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悄悄不见了踪影。
喜夫人坐在窗台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厅的群魔乱舞,而在她张开的手心里,一只碧绿色的蜘蛛正缓缓爬行着。
半透明的蛛线在灯光照耀下,乍一看上去好像只是人眼花的一闪,细长的游丝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又在人群看不到的地方,渐渐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巴掌大的蛛网静静粘在屋檐,墙角,桌边,仿佛只是下人偷懒的证据,却随着或高或低的人声徐徐颤动,宛如一只只奏响的鼓面。
她讥讽一笑,转头看向窗外。
天将回暖,几个赶夜工的凡人工匠们打着赤膊在河边小憩。无数装满土渣碎木头的扁担在他们头顶上来回穿梭,而在不远处,一座实木的高塔正横跨在两山间,流光溢彩,气势恢宏!
她就像是一个初掀面纱的贵妇,山峦作衣,云翳成鬓。重宇飞檐是她大张着的手,黄钟巨罄是掌心的梳妆镜。新漆彩绘的尖顶直破苍穹,熠熠生辉,顶上一左一右正坐着两个男人。
就在喜夫人望过去的瞬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两人也慢悠悠地回过头。朱红色的纹路像是刺青紧紧箍在脖子上,可韦灵菳却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笑嘻嘻地给旁边的人打下手。
国字脸的男人面沉如水,看也不看他难得的殷勤,只拿着刻刀在顶上用力一敲!
像是听见了那一声清脆的,木料裂开噔的一声轻响,一阵清风吹过拂去上面的浮尘,露出菩萨拈花而笑的模样。
塔,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