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阵法的建成,就好比是与神明的一次沟通,越是复杂高明,就越是会引起难测的意象。他本以为像这样的老阵多少会沾染些暮气,可直到出手时才错愕发现,与其说是旧阵,它更像是一个还未出世的魔婴——脆弱,暴躁,毫不掩饰。
“多谢你的樊笼。”
燕同周浑身一震,看着他手边那只熟悉的铁笼以及笼内蜷缩着的猫崽,沉默了下来。
所谓夺阵,最好的方法是骗,次选是偷,最末无可奈何的时候,才会用到抢。这世上没有人蠢到会在阵法挑衅阵主,通过变换五体的归属,兵不血刃地掌握阵心,这才是铁家请他的原因。只可惜……这么天真的想法,在看到那张脸时,就已经化为了泡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日铁家来找我夺阵,给出的要求是‘不惜代价’,我心知这代价不会是他家,还是得由喜夫人来出。这望柳山我从未来过,同这位喜夫人也无什么远近交情,也就罢了。只是这大阵……造阵不易,是多少心血啊,毁了可就太可惜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事我不好多口。若是真能和预想的一样,找到五体引来阵心,文取当然是最好,要是不能,那枚堕丹至少能暂时切断阵心和五体的联系,只要没了五体循环生生不息滋养,阵心就像是溺水的人一样,自然得想办法浮上岸。”
昆祢淡淡道:“可这样,阵心一定大受损失。”
燕同周苦笑:“是,所以我才犹豫。我本想,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绝不用它,却没想到反倒是用了以后被逼入绝境,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
“请说。”
“这小东西是因为惹怒了三公子,才会被吊起来受罚。我之所以樊笼除了是因为它能隔绝内外,既是囚禁也能保护,更是因为这是我师门独门秘法,外人连听说的都少,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昆祢抬眼看向他,突然问道:“廉岳成,是你什么人。”
燕同周一愣,老实回答:“正是家师。”
昆祢于是道:“那你应该就知道,我是谁了。”
燕同周显然不知道,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就在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睁大了眼:“你是如意……”
看着那人缓缓点了点头,燕同周先是哑然,紧接着长叹一声:“是我输了。”
自小耳听目见,从师父口中,从书本里见识过无数次的人物,此时乍然出现在面前,总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荒诞感,他上下打量着那人,不由道:“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他只是随口一说,随即马上便抛之脑后,转而问了一句自己更关心的:“既然它还在樊笼里,就代表五体和阵心的连接并未完全切断,难不成就是因为这样,这次的震荡才有这么大威力?”
或许是因为“旧相识”的情谊作祟,昆祢看着他的眼神也难得的带上了些和缓:“五体的特点,是什么?”
燕同周想也不想:“相生循环,拟态求真。”
“为什么要,相生。”
燕同周顿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因为……阵心是根本,可自身的髓气并不足以支撑起整座大阵,而五体就像是额外的一双手,帮它遮掩骗过天地,才能更好的窃取吸引髓气。”
昆祢摇了摇头:“因为做阵的人,无用。”
好一句话振聋发聩,燕同周当即一噎。
“阵心本来就不是,提供髓气的泉眼,只是媒介,一切阵法的本质,就是尽可能的窃取神明,因为一个大阵需要的髓气,远远不是一块石头,一个异宝能提供的。‘五体是一双额外的手’,是为了补全阵心不足,反过来说,一个自身足够完整的大阵,也就不需要五体。”
“那么,为什么‘这里’还要有,那些不需要的东西呢?”
燕同周看着他,而几乎就是在这一瞬间,一个奇怪的想法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因为你需要它们存在。”他的声音带这些奇异的空茫,“——作为错误答案。”
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五体,从他们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踏进了一场,自以为是的骗局。
昆祢想了想,没有否认,只是慢吞吞道:“不能完全这么说——至少它们还可以,作为拖累。”
“拖累?”
“嗯,拖累阵心。”昆祢轻飘飘地道,“免得它太靠近神明,被同化进祂的身体。”
一字一顿的话语却仿佛最锋利的尖钉,猛然贯穿他的脑海。
锋利的长喙,是鸟?又或许是鹰?
布袋上捆扎的,是麻绳,也可能是大蟒。
金鱼和巨鳄,泥人和毒沼。五体既是捕食者也是被捕食者,他们是你强我弱的争夺,是你死我亡的劲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燕同周的眼神缓缓落在樊笼内,那只沉睡着的幼猫上。
强势时,它是恶虎,而失势时,便成了猫。
“所以其他的四体在我们发现时,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柔弱样子,而阵心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因为有一个最强者在外面镇守。”燕同周忍不住问道,“那么两位小姐……”
“是一位,和一位小姐。”昆祢说着,屈指在笼上一弹,幼猫像是被吵到一样,用前爪擦了擦耳朵,晃动间头顶像是有白光一闪,显露出一支芦苇的模样,“先入为主,人的劣习。五体是,这个标记也是。”
他说着掸了掸身上的木屑,托着那只长桥起身走到窗边。燕同周下意识上前一步,像是拦住他:“等等,还有!”
昆祢看过来。
顶着他的视线,燕同周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激动,手心冒起了汗,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你推我搡,最后挤出的却是一个:“阵心是不是那个叫勾雨的女孩。”
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昆祢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
昆祢轻声道:“我问你,是先有阵心,还是五体?”
“自然是阵心!无阵心基础,五体从何攀附而生!”
“那么,阵心第一眼看到的,会是谁?”
燕同周略一思索道:“既然是由阵术师造就,那就如同父母,按理来说应该是他。可阵心是大阵的根本,又有印随本能,就算是父母也不可能交给……是了,是阵主!除非自用,任何大阵都是要等到阵主赶来,才会为阵心开眼。”
“那就是答案了。”
大小姐是“勾雨”,二小姐是“小花”,可没有人规定大小姐一定要是先来的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喜夫人,和一辈子文绉绉的柳公子,谁会起什么名,也是显而易见的了。
燕同周一愣:“可那孩子明明已经是……”
“五体吗?从来没有人说,五体和阵心,不能是同一个。”
燕同周浑身一震,茅塞顿开。
是啊。没有了相生的需要,又何必需要五体?本来就是一群失去作用的空壳,想要填充些什么进去,都只是名号而已。
“想要隐藏一件东西,最安全的方法,是什么?”
是把它放到,搜查者的口袋里。
没有人会在意已经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所以她才会自投罗网,而当他们将她放入樊笼的那一刻,就注定必须要打开堕丹,因为灯下黑,无论如何他们也找寻不到阵心。
望柳山从来只有一个二小姐小花,而另一个只是被喜夫人选中的……障眼法。
昆祢说着,对着那近乎倒挂的瀑布轻轻一挥。长桥顺着流水逆流而上,直在瀑布最高处形成了一条旁人看不见的,直通向塔顶的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