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老太爷从剩余的家丁里挑选出八个最精壮机灵的,没有预警的法器,便一人背了一卷红麻绳,沿途捆在两旁的树上,又每隔一段间距挂上一颗铃铛作标记。
骆丹阳丝毫不管那些人的捆捆绑绑,一马当先,大步走在最前。
香山的香,取的檀香的香,顾名思义,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是专门求神拜佛的地方。结满苔藓的青石阶,从落成的那一刻起便承载着着无妄的期盼,而拾阶一路攀行,层层叠叠的密林正像是不仁天地,将日光狠狠隔绝在外面。
他缓缓推开了庙门。
老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响,屋内的浮土也随之震起,呛得人忍不住别过脸去。殿内没有烛火,却是一反常态的明亮。空心的灯笼高挂在屋檐,随着风一摇摆,在四面墙上倒影下血一样的红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炭火烤焦味。
据祝家的人说,早在十几年前,香山曾发生过一次大火。供奉的油灯打翻点燃了佛幔,上千斤的灯油瞬间爆炸燃起,滚滚浓烟将天空埋成灰黑,又在山林间升起了一片浓烈的红霞。
一夜之间仿佛天地倒悬,火光中那惨烈的嘶吼从黑夜响彻到白天。
六十二个沙弥,连同那位外来讲经的高僧一起,通通成为了墙边梁上的浮雕印记。可如今,本应该是一片焦土的大殿却是洁白如新,椒墙清冽,绿瓦烁光,抬手在围栏上轻轻一抹,就连朱漆都好像还未完全干透。
大殿中央,从东到西依次摆着五尊塑像,全是黄泥胚胎未经彩绘,连头顶都是红布包裹着。黄檀木的一字长桌横贯左右,桌上除了一尊硕大的香炉外,每尊佛像的面前还放着一只纯金的供碗。
在佛像的倒影下,碗里的东西像是蒙了一层黑纱,隐约看不清晰。骆丹阳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就错愕地发现,正对着自己也是正中的碗里,竟赫然放着一只生猪头!
淋淋鲜血顺着莲花样式的碗边缓缓滴落下来,浑浊的猪眼直直盯过来,一瞬间让人几乎有种错觉——就好像面前还能感觉到从那长鼻里喷出的,温热的臭气。
……不对,不是“好像”。
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凄厉的哀嚎,在耳边不断回响,他眉头猛地一跳,骤然回头,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不知何时,屋外猛然刮起了阵阵大风,层层密布的树叶被狂风撕开道道裂口,却是依旧看不到一丝天光。透过窗户,隐约能看到树上的红绳正随着狂风摇摆,却没有一点铃声响起,就连原本紧随在身后的家丁也不知何时,全都不见了身影。
供桌上的香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清水。煞白的水光粼粼波动着,在房顶上投下一个浑圆的亮影。分明是在室内,分明是无月的朔夜,可水盆中的月亮却是如此皎洁,如此明亮,圆得仿佛轮回,带着种说不出的魔力,令人忍不住凑近了,想仔细端详。
水面悄无声息地泛起细微涟漪,又很快变成了鱼眼大的水泡,空气中隐约传来“啵”,“啵”的轻响,仿佛计时的铜漏敲打在水面,又好像鱼嘴在啄食什么。
啵……
啵。
啵!
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水面更是如同沸腾一般疯狂涌动,而就在这时!
但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青瓷的水盆猛然裂开,而几乎就在瓷片落地的瞬间,水中的“满月”也缓缓抬头了。
那是一张没有面孔的,满是油腻的脸。
它“看”着骆丹阳,半晌,缓缓咧开了嘴,露出尖利门牙间,密密麻麻的重瞳眼珠来。
“毛猪下笼咯——”
声音在耳边猛然炸起的同时,骆丹阳下意识反手就想按剑,可不等他彻底转身回过头,就只觉脑后猛地一疼,一股热流喷涌而出的同时,眼前也是瞬间一黑。
而当他终于再次醒来时,四周只有一片沉闷的静寂,豆大的灯光在眼前摇曳出一片昏黄,也映照出满屋里或卧或躺的,装饰一样一动不动的人影。污浊的空气翻滚着,隐约飘来一阵汗腥气,像是几天没洗澡的牲口一样,熏得他忍不住皱眉,缓缓睁开了眼。
他正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