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稍好一点,从榻上滑下来站直了,慢吞吞地学舌:“是啊,大哥,你,谁欺负?脸倭瓜似的!”
倭瓜大哥狞笑一声,抬手噼里啪啦一通乱抽,而后在一通呲哇乱叫中,一手一个,揪着人按在桌子边,两眼紧盯着他们,结结实实地看着人抄了一晚的《劝学》。
宫灯红烛下的叮嘱一字一句回荡在耳边,嗡嗡嗡嗡的,仿佛这世上最上好的瞌睡虫,催得两个握笔小人盯着一头一脸的红道道,头碰着头,脸碰着脸,摇摇晃晃地打瞌睡。
要上进,要稳重,要懂得思前想后……可学习太苦,稳重太闷,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的本性哪里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
就好比他自己。
即便时隔这么多年,他从个不到小腿的萝卜头窜成了这样一个五尺汉子,骑白马,跨红缨,遍身绮罗,却依然改不了小时候在林中打猎时的毛病:老地方会徒生变故,新地点会遍布陷阱,豺狼虎豹总是在身后伏击窜出,各种蛇虫鼠蚁总是盘踞在头顶。
所以他忍不住总是抬头,总是回头,他的房间永远不许有任何变动,哪怕只是多了一个茶盏,也会让他一整天心神不宁。
就好像那小子。
不管是粉妆玉琢的小公子,还是越大越讨人嫌的搅家星,连预谋干坏事的时候也是一脸理所应当,好像笃定就算自己把天捅破了,只要半真半假地道个歉,自然能一切万事大吉。他自信满满,认定自己从不会出错,所以只要是走过的路就绝对不屑于再反刍回忆。
进屋当然不会是他的首选。在那小子的认知里,这种相对安全,又绝对琐碎的地方,是要留给身后的人去慢慢搜查的,他只会对最危险的地方感兴趣。而碰巧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当那人踏进这方小院的第一瞬间去了哪里?
是悬崖。
……
飞雪从起到盛只不过两个时辰而已,而从盛到衰又花了一多半的时间。
铺天盖地的大雪渐渐停歇,乍一眼望去,整座山都仿佛膨胀了一圈,将一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积雪压垮了树梢,将本就濒死挣扎的丛林彻底掐死在地底,可在血光的反照下,原本灰黑一片的铁幕却仿佛带上了丝丝明亮——如同黑暗前的黎明。
山内静得不听一声碎响,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走来一个巨大的身影。
像是一块滚动的巨石碾压在雪面上,留下一路吱呀惨叫,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粘稠的黑洞似的印记。它的鼻息粗重,喷洒在空气中,连白烟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一柄粗制的长矛斜插在后背又从胸口贯出,腐肉混着污血顺着矛头淋漓滴落,汇成一条长河,一点一点地淹没在身后扯着的麻袋。
细长的布袋随着步子摇晃猛然撞上一旁的碎石,本就糟朽的麻布撕拉一声裂开个破口,一只细白的手掉了出来,在半空中摇晃着,洒下斑斑血迹。
红宝石一样的血珠点在地上,细看之下隐约透着点翠鸟似的靛蓝,分明是刺骨的透寒,可血液非但没有丝毫凝固,甚至还散发出袅袅热气,一层一层将雪面沁透,又缓缓流淌……直到被一只手突然抹去了。
骆丹阳蹲跪在雪地上,仔细看着指腹上那一点淡粉色的血迹。
在他身是一片狼藉泥泞:断了的长矛,断了的木箭,撕碎的衣角,更多的却是喷洒在树干地面上,各种各样的伤痕血迹。
一切都清晰可见。
先是有两个人,从山下沿着水道一路往前。那是一男一女,一个脚步轻浮,很明显没有练过武功,一个脚步稳重,似乎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两条痕迹一前一步,脚步匆忙,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开阔地,只敢从丛林小路前行。
再来是一条极深极宽的痕迹,从丛林绕来,像是一条爬行在地上的巨蟒拖曳出的一般。
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快慢,却是恰好同样目的地都在河边,前后脚相遇了。战斗的开始的应该是猝不及防,而结束也是同样迅如雷霆。同样的两条足迹越河向着另一边逃窜,而那条蛇痕却是一路向着丛林的方向前行。
他的动作一定很快,因为战斗开始时大雪还没有停止,新雪很快覆盖上地面,眨眼便能将一切掩盖殆尽。可看地上的痕迹,从树林到河边这么远的距离,深浅却几乎相同,很明显差距不过眨眼而已。
是那只猪?不,它没有这种实力?那是新的一只?这次又是五通神中的哪一个?
不,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
他的眼神飞快扫过地上的痕迹,顺着那淋漓血渍一路往前,一直延伸到一方不起眼的洞口,才突然一凝!
山风冷冷地从洞内吹过,幽暗的洞口深不见底,如同一张巨口,狞笑着露出锋利的獠牙来,而在“牙”上挂着的却是一缕银白色的长发。
……是须昉的。
骆丹阳忍不住垂眸,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犹豫,而就在他沉思之间,另外两人也跟了上来。
白面男跺了跺脚,仰头哈出一口白气,语气中带惊喜:“行啊,你大力没想到你件事还挺多……你是怎么知道山崖旁边还有地道的?”
韦大力飞快打量着四周,闻言漫不经心一笑:“也谈不上是知道,只能说是蒙对了吧。”
同无数和她类似的京城贵妇一样,韦夫人也有无数花钱的癖好:每岁更新的春茶,应时修正的花圃,天气好了她要办宴会,闲着无聊,就去大发名帖,邀请满京世家一起打打马球,更不要说礼佛,简直成了一项特定的公务。
每月的初一十五,韦夫人都要生拉硬扯,连哄带骗地携上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东山。磕头,进香,斋戒,如此一连窜琐碎事下来,连最耐心的韦大哥都要哭丧着脸,更不用说两个混世魔王。
除了第一次去老老实实以外,此后的每一次,两个人都会偷偷溜出去,到处乱窜乱看,于是几年下来,韦大力的佛性是一点没有上进,各家寺庙的布局密道倒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很早就发现,越是名寺的僧人越是“娇贵”,别说冬练三九,就是饭菜凉些也要大发雷霆,也正因此,很多寺庙会在香积厨和斋堂间建一条小道,专供送饭食水,不光隐蔽,最要紧的是一路直通山上,速度要快上很多。
白面男看着地道内那眼熟的记号,佩服地五体投地:“你的这位朋友可真是个人才,这么隐蔽的地方,得亏他找得到!不过这么一来,岂不是说明他早就上山了?遭了,那咱们可得快点,不然万一让他对上其他几只,恐怕要危险……喂,骆修友你去哪儿了,咱们快去找——!”
他一抬头终于看到这一地惨象,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韦大力眼皮猛地一跳,眼看着骆丹阳从“牙”上扯下那缕头发,不由也咽了口唾沫。
“须小姐她……是死了吗?”他艰难地问。
骆丹阳低头看着那缕发尾的血红。
三指宽的头皮连在一端,随着他的动作晃悠了两下,一看就知道是被什么人硬撕下来的。而顺着山洞向里望去,无数的怪石嶙峋斜插,像是把把锋利尖刀,刀尖上刮割着丝丝鲜肉,一路向内延伸,形成了一条凌迟的血路。
路的尽头是一点油绿的光,像是某种萤石散落在墙面,却不知怎么的给人一种诡异的不安。骆丹阳几乎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可不等他看清,身旁的人却是猛的一僵,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分明是几不可查的一声轻响,可在山洞的回声下,却仿佛雷鸣轰然炸响。无数的绿点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镶嵌在顶上,又一路延伸向着更深的地方,而后便是“呼”的一声!
铺天盖地的黑影腾起在眼前,耳边响起的是刺耳的振翅声。
那是数不清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