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觉得这医生没什么道德。
那医生又问她,就这一个问题?梁翠翘没回答。医生戴着一副眼镜,向翠翘身上看看,视线又转移到旁边站着的沈蓝葵身上,慢悠悠地道:“这个是你什么人,你朋友?”
沈蓝葵道:“她是我姐。”
医生道:“噢。”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梁翠翘身上,就问她□□肿不肿胀,梁翠翘气道:“不知道。”
医生用电脑开了一张单子,打印出来了在桌上给沈蓝葵推过去,让她去一楼找药房,看看还有没有单子上面写的这种药。沈蓝葵出去了。那医生才道:“你男朋友呢?怎么不陪你来?”
梁翠翘一怔,道:“我没对象。”
医生道:“前男友。”
梁翠翘道:“没有。”
医生道:“没谈过啊?”
梁翠翘道:“没有。”
医生道:“你不要瞒我啊。你没男朋友,你有性.生活啊。”
梁翠翘简直说不出话来,脸上很难看。那医生下巴一低,眼镜也低下来一点,然而她的眼睛向上看,对着翠翘的脸,手就指着她的肚子,道:“你让你那个人……”
话到这又顿住了,把一张大的黑色检查单拿来,就是她们刚到医院做的那个透视检查。那上面是她的肚子,白花花的一个轮廓,一堆机械性的血肉,噻啦啦地炸开了,把她自己搞得头晕目眩,恨不得现在就去死。
沈蓝葵回来了,说药房里面没有那个药,医生又开了两张单子,要她们做检查,检查回来就等一小时后去取,最后是凭其中一张确定的,说她的确是怀了孕。
她并没有瞒沈蓝葵,这是瞒不过的,单子出来了要一块看,这是她的家属。
医院是一个银色的天地,凝冻的一片雪蓝,走到哪皆是清洁的味道,进了医院,也就譬如半死了,梁翠翘害怕这个,她太少去医院,假若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有这个时机去,她自己都不认同。
是知道这些人多么坏,变着法要你投钱,没有病也说你有病——她看到那单子的时候,想这老太太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这种事也敢拿出来骗人,真丧尽天良。
她们在过道的椅子上坐着,那椅子没坐垫,摸着都是凉凉的。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
蓝葵接了一个电话回来,还是老人的事,她道:“我妈他们提早回来,说外面又下雪了。”
梁翠翘一声不吭。蓝葵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面坐下,也不说话。虽然谁都没表达,不过心情都是向着一个方向走的,在那坐了许久许久,梁翠翘终于从嗓子里面拽出一句话,只道:“我去一下厕所。”便站起来径直走了。
她在厕所的一个隔间里面,去翻电话号码,直到这时候,梁翠翘也没想要她父母知道,他们知道就糟糕了!他们都是极其保守的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事发生?她待了一会,好发现好像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的,至少扯些瞎话也好,也没有一个人。
她表妹是个例外,梁翠翘无意让她知道,不过当时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腹痛,这样一来,可就让沈蓝葵钻了个大空子了。
一急起来,翠翘就觉得她表妹是一个威胁,很可能会把这个消息泄露给自己的父母亲,她父母是期盼她结婚的,现在是未婚先孕,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尚年轻的女孩子,她宁愿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有那一个,那一个——她翻到于鹤润的电话号码,大拇指在屏幕上按着,弄得屏幕上有一个阴影。
她大可以把所有的错误归咎给于鹤润,这是他欠自己的。
以前可以这么想,但现在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到底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她是母亲……她真觉得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自己连自己都没有照顾好,就有了一个生命寄存在躯体里面,她能不让于鹤润知道么?这也是一个机会,终于有理由打给他——号码按下去,“噔噔噔”有节奏的律,这还没有拉黑她。那“噔噔噔”响了很久,像有人上楼梯,无穷尽的楼,看不到一点到顶的希望,是云朵绵绵绕着她。
最终梁翠翘放弃了。
先前以为现实还有补救,还心存侥幸,现在现实也到了阴沟的边缘。
梁翠翘心里总有这种想法,这孩子生弃问题如何,都会给她自己造成一辈子的损伤。生了,她一辈子也就到头了,若是离婚留子,说出去也倒还好,是个二婚女人。但她可是未婚先孕,带一个孩子奔波,太可恨;弃了,那医生跟她说,因为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了,做人流很大概率会引起些重问题,她或许之后都不会有孩子。
无论哪个,她已经贬值了,自身和名誉通通下坠,当真要滚到地狱里面去?
这一时,倒还平静下来,梁翠翘走出洗手间,面色如常。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