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颤声道:“没…没了!运药之事机密,只有大人…不,只有赵明和这些已死的心腹知晓,连府中其他人都…都不清楚,见不得光的…”
江枕戈拎着那瘫软如泥的老仆,如同拎着一件破烂的行李,越过墙壁,疾步穿行在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
他刻意避开大道,专挑僻静处行走,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从这老仆口中撬出更多关于孟家的细节。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惊诧与看热闹意味的高喊自身侧一条主街传来:“快看那边!赵家!赵家怎么又着起来了?!上次那火是没扑灭干净吗?整个后院都红了!”
“怕不是遭了天谴吧…”
江枕戈脚步一顿,拎着老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勒得那老仆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他侧头,透过巷口的间隙,恰好能望见赵府方向天空中那异常明亮的火光,比他离开时更加猛烈,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不对。
他心头一沉。他放的那把火,意在焚烧本体那些可怜的“药人”残骸,主要集中在后园那间孤立的屋子,绝无可能蔓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这冲天的火势,更像是有人在趁机彻底毁灭赵府。
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在杀人灭口、清除痕迹?
还是赵府内部另有隐情,有人趁乱纵火?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水,比他想像的更深,也更浑。
他低头,看向手中因听到议论而更加恐惧、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老仆,必须从这家伙嘴里掏出东西,否则,这条线可能就要彻底断了!
“你最好想想怎么把知道的,关于孟家的一切,就说清楚。”江枕戈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扔回那火海里,让你和你的主子还有那些秘密,一起烧个干净。”
江枕戈拎着那半死不活的老仆,疾步回到暗桩药铺。他二话不说,直接将人甩给迎上来的颜光阁弟子,语速极快地低声嘱咐:“看紧了,撬开他的嘴,尤其是关于孟家和皇城线人的所有细节。”
那弟子立刻会意,二话不说便拎起老仆,同时示意伙计迅速关上铺门,挂上歇业的牌子,拉着人便往后院而去。
处理完这当务之急,江枕戈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段千传养伤的内间走去。
他推开门,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屋内,段千传正倚在床头,几乎是江枕戈踏入的瞬间,他鼻翼微动,原本懒散的神情骤然凝固。
那浓重的血腥味侵占了整个房间,甚至盖过了草药的清苦。
他甚至顾不上打量江枕戈那身与气质格格不入的锦袍,目光瞬间锁定在他那破破烂烂、沾染着大片暗红污迹衣袍上。
段千传呼吸一窒,竟忘了脚踝的剧痛,眼看着就要从床上挣扎下来,动作急得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江枕戈!你…”
“我没事!”江枕戈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他险些跌落的肩膀,将他按回床沿坐下。
看着段千传眼中未曾掩饰的惊惶与担忧,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毫不犹豫抓住段千传那只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带着它,用力按在了自己左侧胸膛之上。
隔着一层染血的衣料,段千传的掌心清晰感受到了其下坚实肌肉的轮廓,以及那一声声强健、规律搏动着的心跳。
砰、砰、砰——
“感觉到了吗?”江枕戈低下头,望进段千传犹带着惊魂未定的眸子里,声音不觉放得极轻,“不是我的血。都是别人的。”
段千传的手掌依旧贴在他的心口,指尖微微蜷缩,那温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一路到他同样急促心跳的胸腔里。
他仔细看着江枕戈的脸,确认除了疲惫并无重伤后的苍白与虚弱,紧绷的身体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几乎是脱力一般靠回了床柱。
悬着的心重重落回原地,随之涌上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别开脸,语气放缓了一些:“那就好。下次出门,记得换件结实点的行头,这料子…不禁造。”
江枕戈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含笑应道:“好。”
江枕戈刚将段千传安顿回床上,门便被轻轻叩响。
苍柏闪身而入,她脸上带着一丝不甘与凝重:“主人,属下无能。我们的人悄悄跟上了运送药瓶的马车,但行至城西乱巷时遭遇伏击。对方手段狠辣利落,护送之人顷刻毙命,药瓶也被当场打碎,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对方身手极为了得,借着复杂地势脱身,我们未能追上。”
“可有伤亡?”江枕戈立刻问道。
“未曾。”苍柏的话让他稍稍有了些安慰。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负责监视赵府的暗哨也传来密报,确认赵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组织的纵火,意在彻底毁灭痕迹。
江枕戈脸色阴沉,一拳砸在身旁的桌案上:“果然还有另一波人!赵府任务失败,他们便立刻清理,连人带药,一个不留!”
眼看线索接连中断,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段千传却轻轻“啧”了一声,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是如往常一般的清明。
“其实,”他缓缓开口,“这未必是坏事。”
江枕戈和苍柏同时看向他。
段千传的目光落在江枕戈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上,语气平和,仿佛在阐述一个简单的医理:“江枕戈,你习惯的是战场思维,讲究除恶务尽,一击必杀,这没错。”
他话锋微转:“但治病有时却急不得。尤其是一些深入骨髓的顽疾,若不能一举根除,便要先学会与病灶共存,摸清它的习性、它的依赖,耐心等待最佳时机,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连根拔起,彻底清除病灶。”
他看着江枕戈若有所悟的眼神:“尤其是依靠‘药人’维系的东西,一旦断药,其造成的反噬,可是会让人生不如死的。”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如今唯一一瓶药已毁,那位隐藏在皇城、依赖此药的贵人,就像是突然被断了救命药的瘾君子。
他或许能隐藏一时,但那锥心蚀骨的戒断反应,迟早会逼得他主动现身,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新的药源。
与其他们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不如静观其变,等待对方自己露出破绽。
江枕戈眼中的焦躁渐渐平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明白了段千传的意思。这不代表放弃,而是将明处的强攻,转为暗处的蛰伏与等待。
“我明白了。”江枕戈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传令下去,赵府之事,我们的人全面撤出,只留少数眼线静观其变。给我盯紧所有可能与孟家、可能与皇城那位有联系的线索。”
“是!”苍柏领命,眼中也重新燃起了斗志。
屋内凝重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那名负责审讯的颜光阁弟子便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对着江枕戈拱手低声道:“小阁主,那老仆胆子都快吓破了,翻来覆去也只说赵明与孟家单线联系,运送之事更是机密中的机密,他虽为心腹,也只管内务,对外联络和背后更深的内情确实不知。看他那样子,不像说谎。”
弟子顿了顿,询问道:“此人…该如何处置?”
江枕戈眉头紧锁,下意识攥紧了拳。一个知晓部分内情却又无更大价值、且助纣为虐的帮凶,按他军中作风,自然是…
他目光几不可察看向床上的段千传,话语在舌尖滚了滚,竟有些迟疑——他不想在这人面前显得过于冷漠无情。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段千传的声音,自床榻方向响起,接过了话头:“杀了。”
段千传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残害人命,炼制药人,此等帮凶,难道还要留着浪费米粮,等他日后或许反咬一口吗?”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与江枕戈不谋而合。
江枕戈微微一怔,只见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理应如此”的平静。
他心中那点莫名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对那等候指令的弟子点了点头:“按他说的做。处理干净。”
“是。”弟子领命,和苍柏无声退下。
屋内再次剩下两人。江枕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段千传,语气复杂:“我以为…”
“以为我会劝你慈悲为怀?”段千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我是医者,见过太多生死,也最知有些人,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留着只会害了更多本该能救的人。”
他伸手,抚平江枕戈紧锁的眉头:“除恶,亦是行医之道。”
江枕戈点了头,忽听到窗外长街之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夹杂着百姓隐隐的议论。
“是戍边的军队回城了?好大的阵仗……
“看着像是江老将军的旗号……”
江枕戈凝神细听,又走到窗边缝隙处看了一眼旗帜与行军制式,心中默算日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对段千传低声道:“是我麾下的队伍途经此地。我去去就回,你且安心休息。”
段千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江枕戈迅速换下那身染血的锦袍,洗净脸上手上的血污,恢复了军中儿郎的挺拔利落。
他快步出门,融入街边的人群。
不出片刻,院门再次被推开,江枕戈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普通士兵服饰、面容憨厚却眼神精干的年轻男子。
江枕戈对段千传解释道:“这是我自己麾下的弟兄。我们需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前往栖山方向。我已让他们拨一小队人,护送我们一程,更为稳妥。”
那士兵连忙行礼,接口道:“先生。栖山往东南方向的官道,能与诸位同行一段。只是…”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对江枕戈恳求道:“郎将,属下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子,这次离营时日稍长,怕家中娘子担心责怪…能否烦请将军,到时为属下做个证?”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烟火气的请求,让屋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江枕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先看向了段千传,眼神带着询问。
段千传靠坐在床头,将这点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他点了头:“既然顺路,去看看也无妨。大不了,我一直在马上坐着不动便是了。”
这话既是答应了士兵的请求,也是告诉江枕戈,他的脚伤虽未痊愈,但短途骑马赶路尚无大碍,让他不必过分担心。
江枕戈见他应允,这才转回头,对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士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准了。到时,本将亲自替你解释。”
“多谢!多谢江郎将!”士兵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几人启程,苍柏则领命继续潜伏禾州,暗中调查禾州牧与药人一案是否还有更深牵连。
马蹄嘚嘚,一行人沿着官道向栖山方向行进。江枕戈控着马缰,段千传依旧与他同乘一骑,安稳坐在他身后。
马背上的颠簸间,江枕戈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温热的体温和略显虚弱的呼吸。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微微侧过头,声音混在风里,再次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我们当真……之前从未见过?”
段千传靠在他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江枕戈听到一声带着点无奈的笑,然后是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
答案依旧。
江枕戈默然片刻,终是释然般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他声音平稳,“那我便不再问了。”
无论过去如何,重要的是此刻,此人就在他身后,与他同行。
队伍没有耽搁,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那名士兵口中的村落。
队里的士兵早已归心似箭,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江枕戈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停在这村庄口,刚想跟士兵们告别。
然而,就在村旁的河岸上,两个熟悉无比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线——
是叶惊秋与李牧川!
他们似乎正在与河岸边的女子们交谈,听到马蹄声,也同时转头望来。
江枕戈勒住马缰,跳下了马,用力挥了挥手臂,扬声道:“秋哥!牧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