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一直压着的墓碑触感消失了。空落落，勉强长合。

他环顾四周。

左侧几米外，陆青梧斜靠在一片高一点的草坡上，姿势很放松。亚麻衬衫还算齐整，下摆沾点草屑。

他闭着眼，脸微微朝着暗淡天光。脸色发白，额角有道细长擦伤。

而陈扉站在右前方几步远，背对他们，面朝远处。

他依旧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书包好好背着。右脸在光线下黯淡了许多，看上去像块普通的胎记。

他安静看着前方。

三个人，就这样被抛在这片荒僻的草地上。

唯有风声，和各自体内还在慢慢消退的余波。

林序撑着草地，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叶，动作有些僵。

他看向陆青梧，对方睁开眼。

眼睛里还是那层温和，但下面多了些东西，一时说不清。

陆青梧的视线和林序对上，嘴角微弯。还是那个笑，但少了点平时的修饰，多了点真东西。

“林序，”他开口，嗓音有些哑，“你的翅膀长得不错。”

他看向林序背后，风衣从那里裂得最开。

林序不搭腔，直接问：“最后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出来的？”

陆青梧摇头，拂掉肩头的草叶。

“不知道。系统的强制弹出？副本能量失衡崩溃？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扉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些。

“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短暂地覆盖或干扰了副本的终结协议。”

他说的，显然是陈扉最后时刻那诡异的世界编织。

这时陈扉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还是板正。脸隐在额发的阴影里，在看他们。

他开口了。

声音轻，带着少年人未变完声的清。

这是进副本后，他第一次说话。

“你们的声音，在里面，”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向脚下这片草地，“太吵。这里，安静些。”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空处落了落。

“但衣摆，还是湿的。要小心。”

说完点点头，背好书包围，转身往反方向走了。下摆晃动，人很快消失在废墟后。

草地上，再次只剩下林序和陆青梧。

“声音太吵。” 林序咀嚼着这句话。

是指他们在副本里的情绪？罪业？还是那些停不下来的念头？

“衣摆还是湿的”，副本残留？某种标记？还是他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陆青梧低低笑了起来。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同学’。”他坐直身体，双手向后撑在草地上，仰头看天。

“他最后做的那些，林序，你看到了吗？他身上带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压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没声了。”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起来。

“而你，林序，你也让我非常感兴趣。”

他的视线从林序的风衣破口，移到他脸上，又落向身后。

“在那种压力下，你从自己的罪业里长出了改变轨迹的东西。哪怕它丑，哪怕只是残翼。这样的人不多。”

陆青梧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林序面前，停在不远处。

“这个副本在筛人。熊楷死在伪善里，夏芮死在渴求里。你和他留了下来。”

他微微前倾，声音很轻：

“林序，这个世界比你想的深，也比你想的危险。像我们这样的人，最后要么变成它的养分，要么摸到真相，要么消失得无声无息。”

话说完，他重新站直，又成了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今天很愉快，林先生。希望下次见面，彼此都更从容一些。”

他朝林序点了点头，嘴角还带着那点笑，转身朝与陈扉相反的方向走了。

步子不紧不慢。那件皱了的衬衫在暗淡天光下，竟也不显得邋遢。

很快，人也走远了。

荒僻的草地上，最终只剩下林序一人。

风在枯草间穿过，沙沙响。远处有系统低鸣和玩家说话的余音。

林序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自己的衣物，破得厉害。整个人有点空。

陈扉的话，陆青梧的话，还有副本里罪业从内冲出的冷感，都还在。

他弯下腰，在草里摸到一小块暗色的东西。结晶。握进手里，有点扎。

《殉罪天台》结束了。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重量还在，只是换了方式。有些声音，要等更安静时才听得清。

他抬头望向主城。那道光带还在天边流转，和从前一样。

他整了整领口，转身走了。

草地上留着三个浅印，风一过就没了。那场坠落，像从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