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老太婆走到瞎了眼的少年跟前,许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此时眉目含笑,那双尖酸刻薄的脸一下子变得很是可亲,很是憨态可掬。
她将那本剑招放回袖中,对着饮行福身。
“多谢小郎君相助。”
话罢,她将怀中揣了一路的眼睛还给他的主人。
风云变幻后,眼前阴蔽浓雾尽数散去。饮行瞧清楚了眼前人,他隔壁的寡妇,宫中的贵人,此时的老太婆。
她依旧是那张脸,只是岁月的划痕更重了些,眼角额头有细纹,脸上有斑点,黑发变白发。
这是她老去了的模样,是会泯灭在众多老去的姑娘中的一个。
带着不会改变的是歹毒心肠。
放大了所有人的爱与恨,再顺水推舟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位君王竟会爱着如此善变与步步为营的女子。
倒也是般配。
饮行问她:“如今既然拿到你想要的,现在可以去治她的眼了么?”
老太婆闻得这话,反问饮行:“她不是在昨日就可以看到了?”
“你送的东西,我瞧着她挺喜欢。”
……
天气怪,人也怪,这年头什么都怪。方才还艳阳高照热死人不偿命,现下又落雨,大有要下塌青山的节奏。如今崔以澜脚下有泥水奔流,汇进份坑中,泡着一对白骨。
崔以澜厉声让仆从下去分开那两具尸骨。几个侍从跟下饺子一个个扑通跳进去,结果因为里头雨水积地太多,多是拿出单个的骨头,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了。
仆从们闻此为难,水快淹满了这坟坑,再待下去都能淹死个人,都结伴着要往出逃。
崔以澜气得昏厥过去。
崔无浊却早已失神,口中重复不可能。
她娘亲口告诉他,崔青山将剑招留给了十八娘,此下不在棺椁,一定一定是在三郎那里。等再回头去寻,三郎却早已不见踪影,连同那个老太婆。
……
听到三郎要走的消息,彼时的王淡艳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倩过来说了一大堆,大都意思是舍不得三郎走。
王淡艳闻此,安安静静的坐了好一会,最后只让小倩准备一套行头,算作践行礼去送给三郎。
小倩住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照做。
三郎临别的最后一个午后,最后一次替王淡艳上完药,还未绑上纱布时,王淡艳已然睡着了。
泊学里有嘈杂的读书声传入耳,树上鸟也在叫,换了一茬茬,鸣声从春至冬从不停息。
三郎坐在对面,点燃药香后净了手。他对面的姑娘蜷缩在仙人椅中,裙衫若流云,随风而动。
三郎有一日在替小夫人卖花时曾在市集看过一钗,上头缀着盛开的海棠花,美得吸睛。卖首饰的是一位阿奶,说着自己卖的钗是如何如何的好,拿去送给家中娘子或是心仪的姑娘好事必定门门临近。
他只觉好笑,摇头拒绝。
待卖完花回去时,天色已晚。他又路过了那卖首饰的摊,阿奶已经收拾好摊子,这种小商贩的摊子一向简洁,用稻草团住固定一杆,杆上便插满了簪,一步一响,摇摇晃晃。
鬼使神差,那么多的簪,华美精致艳丽的不胜少数,他一眼就瞧到了那支看过的海棠钗,拉着满是桃花的板车,终是叫住了阿奶。
阿奶自是喜笑颜开。
那一晚,他用全身上下所有的银两买了一支钗,拿回家后又发现无地可容。
最后想了又想,便将钗夹在书中。
他还未曾去万世,未见百态,可探得的所有向往皆在书中,所以家中存得最多的便是杜夫子给他的旧书,被他堆得整整齐齐,这就有了些困身困心的意味了。
本想着如此便好,奈何人往往都会心有不甘,任是他克制了又克制,所选择的还是在自己临别的最后一日将钗重新拿在手中,悄无声息插入她的发髻中。
这是一朵很精巧的海棠花,精雕细琢不过拇指大小。他知她爱万物,爱新奇,一向喜欢鲜亮的东西,这支钗在她那些花蝶奇物中可能并不起眼。
但他想,如此便够了。
像他做贩夫送出的那枝桃花一样。
……
云缘其实有些累了,她好多年都未曾再用出如此大的力气去杀些什么东西。
她特意回了一次家,换了衣,洗了发,再慢慢走回和他约定的地方。
此处有青山,有绿树,有溪流,还有牵着牛的赵位在等她。她一见他,就爱笑,不是见任何人都会随之匹配的微笑,而是松懈一口气后不自觉的笑。
怀中这个老太的头发实在是太白了些,赵位手抚摸过后,总觉的太刺眼。
云缘想亲他,脸都怼到了一起,看到他瞳孔中自己的模样,干巴地跟肉干一样的老太婆噗嗤一笑,问他:“我老了的样子,丑不丑?”
赵位笑,笑她总会让他开怀,眼里又实在是看她满头白发的心疼。
“不丑。”
云缘故意轻哼:“你骗我。”
他拥她一会儿,才慢慢道“我的确会老,阿姐会长命百岁,永葆青春。”
云缘逗他:“那我到时候找个新的?”
“阿姐还是在我死后再找个新的吧,”他吻她白发,脑中却想着她说的话,无奈道:“若是我还活着,恐会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