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圆和白羽顺势坐下,和蔼的奶奶拉过少女的手,细细看起她的眉眼。
女孩低垂的眉眼跟她的冬喜,不像。
年龄也不像。
罗素英仿佛猜到了什么一般,什么都没说,只慈爱地看向李圆,拉着她聊起了家常。
她们家冬喜的手,也跟这孩子的一样,粗糙,是从小做惯了杂活留下的。
冬喜啊,奶奶的冬喜啊。
老人似乎眼睛不太好,耳朵也不太好,很容易走神。
他们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却没得到回应。
李圆张口,准备喊住罗奶奶,对方却看着她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
“我们家冬喜才二十岁,她说她考上大学了,以后要带奶奶住大房子,奶奶住进大房子了,可冬喜没了。”
罗奶奶的声音由一开始惆怅,到后来平静。
平静地像一滩死水,只静静地讲述他人的故事。
千禧年,到处都要建房子招工,常冬喜她爸也跟着包工头去建房。
结果因为不带安全帽,被掉下来的砖砸了头,一砸砸出个血窟窿就那么去了。
常妈气急攻心,在男人宣告死亡那日,动了胎气,大出血,自己难产死了,留下个早产的常冬喜。
那是个雪天,好冷啊。
血冷,人冷,天也冷。
大家都说这孩子是个灾星,一出生就害了她爸妈,未来指不定会害死谁呢。
常冬喜妈妈那边的亲戚对着个刚出生的娃娃直骂啊,说她是灾星是个坏东西。
罗素英没钱,养不起孩子,想着媳妇儿娘家比自己条件好,这孩子再怎么骂那也是自家女儿生的,骂过了还能不养了?
结果对方养是养了,但养得不好。
好好一个女娃子,给取名叫东西,不是个东西。
常冬喜一岁那年发烧烧成肺炎也没人管,是罗素英把孩子带回去,慢慢养。
没有奶粉就吃糊糊,冷就把家里的烂絮絮被子拢在一起给孩子盖,在屋子里烧柴生火。
两个人就靠着国家给的六百块低保过完了常冬喜整个童年,等岁数到了,村里人说孩子得上小学。
上学有出息,上了学有文化。
她爸就是因为没文化找不着好工作,去了工地被砸死的。
于是罗素英开始去县里卖菜。
每天早上三四点起来,蹬着没有遮挡的破烂三脚车蹬两个小时,卖了菜去捡纸壳子瓶子,攒着卖,风雨无阻。
就这么把孩子拉扯到了初中。
常冬喜从小到大都很懂事,也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所以很努力,做题做到半夜,不敢开灯用电,那就裹着一层别人送来的旧棉袄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写题。
没有习题,她就厚着脸皮去抄别人的题,抄完了再回来自己做。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一个老太太靠卖菜把一个别人丢掉的灾星养大养好,养到了大学,成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
她原来的名字叫东西,是别人口中的灾星,后来的名字叫冬喜,是奶奶冬天唯一的喜悦。
就是这样一个懂事努力的女孩,在上了不到两年学,突然死了。
常奶奶去看的时候,那孩子都烂的不成样子了,跟她印象里笑得灿烂的小姑娘一点也不一样。
她说不会啊,她说她们家冬喜可听话,可懂事了,怎么会跳湖呢?
她说她在大学里交到了好朋友,说这里的人都好,她还说滨海跟家里不一样,是大城市,她以后要留在大城市找好工作,给奶奶买大房子嘞。
她说要给奶奶买大房子的。
罗素英怔怔重复着这句话,干瘪,长满老人斑的手在那张已经摩挲出毛边的照片上轻轻抚摸。
她们家冬喜还没给奶奶买大房子,是一个属于冬喜和奶奶的大房子。
她怎么会跳湖呢?
怎么就跳湖了呢?
罗素英刚被接到滨海的时候也问啊,她说了那么多都没人听。
他们都说冬喜是坏孩子,只有奶奶知道,冬喜不是坏孩子,冬喜,是好孩子。
是孝顺,懂事的好孩子。
老太太抬头,目光落在对面光洁的墙面上。
冬喜离开后的半年,来了个女娃娃,她说冬喜走之前给奶奶买了大房子,她接自己过去住。
可过来了才知道,这哪是什么买的大房子,这是个养老院。
这个漂亮的养老院里,每天吃好喝好,可她睡不好。
她总想着冬喜。
可她又想,冬喜是不是也想奶奶好好的,让奶奶过好生活。
罗素英渐渐不想冬喜了,她只是偶尔看看照片。
听着夏有浅来看自己,跟自己讲她的生活。
原本他们家冬喜也能过的生活。
那双手遍布风霜,写满一个老人沧桑的前半生。
李圆轻轻覆盖上那双手,泪水涌出眼眶。
她知道的,知道被人叫灾星是多么难过的事情。
她知道的,知道那些造谣,那些伤害在心上刻过一刀又一刀,每到半夜都在等待凌迟处罚。
她知道的,常冬喜不是坏孩子,她原来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现在这样被误解。
猫包里的三花猫泪眼汪汪,隔着猫包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天菩萨嘞,太惨了,常冬喜惨,罗奶奶也惨。
花花的眼泪如止不住般,一直往下淌。
一瞬间,李圆止住泪水低头,面无表情沁出泪花的白羽视线落在猫包上。
三花猫抽抽搭搭,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罗素英也一样,她没注意异常的小猫,只是继续看着那张,唯一的合照。
冬喜啊,奶奶的冬喜啊。
奶奶,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