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的枝干紧紧缠绕在一起,包裹着那个“人”。
李圆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云听颂的真身明明以柳树形态出现,却又将人形包裹。
她有太多疑问想问,最后都没开口,只留在心里,默默加快手上动作。
“真是想不明白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自己当成蛹包起来的。”白若离一边扒树根,一边碎碎念,“柳树又不是虫子,怎么会破茧成蝶呢?”
这对白若离来说是件难事,又要不伤害树根,又要把人扒拉出来。
也难怪怨气很重了。
李圆侧眸,贺周站在一旁,始终没动。
直到手下逐渐出现一具被树根稳稳包裹的身体,他们动作才慢了下来。
白若离扭头,贺周还在站着。
要是花花在这里,一定会说:“你耍什么帅呢?”
可惜小猫不在。
“话说,你跟花花是怎么认识的啊?”白若离这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一直找不到机会问。
好不容易现在有空闲时间,便直愣愣问了。
贺周靠在柳树身上,柳枝轻飘,像是在回应他的倚靠。
“我也不记得了。只是好像,突然就认识了。或许根本不认识吧。”
他这话说的略有歧义。
认识和不认识怎么会是模糊的呢?
指甲因为抠缝隙而明显劈开,血色蔓延,将指甲一分为二,钻心的疼痛袭来,李圆忍不住死死咬唇,再松开时,不见血色。
梨园忍不住用右手去握住大拇指关节,将那道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身体都跟着颤抖。
底下的人还没挖到脸,只是挖开露出了四肢和脖子。
那道疼痛像是砝码,越来越重,李圆疼得说不出话来。
侧边伸过来一只手,只是还没等靠近,那底下的树根突然发力,将众人推倒在地,试图再次缠绕上那具身体。
“什么鬼啊!喂柳树精我们在救你啊!”
白若离将白羽丢趴在尸体上,抓着空中有气无力的树根,双方无声僵持着。
柳枝顶端的嫩芽越发暗淡了,贺周立起身,不再倚靠在树上。
他抬手,从储物袋内掏出一张符纸,“啪”一声,贴在了柳树上。
还想继续反抗白若离的树根也跟着被钉在半空,再不动了。
白若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身旁被白羽压着的身体上,树根正在慢慢褪去,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一点一点,露出少年的下巴。
“这是柳树精吗?我怎么感觉不像呢?”白若离弯腰,仔细盯着那点下巴。
李圆忍着手上的痛,惨白着脸也跟着看过去。
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这不是云听颂。
云听颂的下巴比较尖,可这个......并不算很尖,下颌角拐角比较低。
可如果这不是云听颂,那这会是谁?
李圆目光缓缓落到地上那些腐烂的液体上。
她整个人的裤腿、衣袖都沾满了这些黏腻的物体,细看之下,甚至还在小幅度移动。
透明的,鼻涕状的,还会动。
这一整块地都像是下落了几分。
如同一个腐烂的果子,他们正踩在这个糜烂的缺口上,因为果肉的腐烂太深,太软,以至于都无从感受。
贺周没有蹲下,没有在意那具身体,他斜靠在柳树上,像是要将整个重量都压在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很快又露出那标志性的大白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圆总觉得他这次的这抹笑不像之前一样,那么的......轻松。
像是有几分苦涩和怪罪。
“那具尸体,是我对吗?我才是昂应该死掉的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不可置信。
李圆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贺,贺周,你在说什么?”
“什么嘛,你也不能这样咒自己呀,说不定你俩只是后来不玩了。”白若离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站到柳树旁时,很明显跟下面有一个高低差。
那不是错觉,这片地真的在往下坠落。
腿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麻,李圆跟白羽搀扶着,两个人相互起身,走到那片高地上。
那缓缓下落的速度停止了。
这是,云听颂制造的吗?
不想让人窥探那两具蛹,所以只要踏足的人,都会被拖进去,可能等到发觉时,已经形成了一种恐怖的高低差。
李圆脑子还是有些乱,她看向贺周,又看了看那具身体。
树根慢慢往下退离,一点一点,露出那少年的面目。
深邃的眉骨、笑起来总是很阳光的眼睛,最多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脖子一时僵住,李圆都不知道该怎样回头。
白若离往后看了看,又往前看了看,张开嘴又闭上,脸上写满不解。
白羽则沉默着看向贺周,那个人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你,早就知道了。”
白羽的语气很肯定。
贺周露出一抹笑,还是那么阳光,却总感觉透着几分悲伤。
“也不算早,也就比你们早一个小时吧。”
他双手环臂,吸了吸鼻子,眼神落在柳树上。
柳枝轻晃,绿叶不再璀璨,树干似乎在呼吸,又像是跟着哭泣。
他经历了爆炸,在火光中坚定扑向云听颂,再睁眼就又回到这里了。
要是没死,也很难说得通吧。
“这么大一个恩情,阿颂这小子怎么可能跟我断交。我就说。”
他身上鹅黄色衣衫渐渐显出血迹,露出的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痕,一直没有愈合。
他这么了解云听颂,又这么相信两个人的友谊,是彼此唯一最重要的朋友。
即使有什么龃龉嫌隙,也不会三年都不联系啊。
还不跟后来的朋友说他。
要真是恩将仇报就好了。
可惜不是啊。
贺周没有一点埋怨的意思,也没有惋惜和怨念。
他只是在感叹,还好是死别,不是生离。
李圆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却总是忍不住眼睛里有些涩,好像连鼻腔也闻不到什么味道。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痛苦的事,不管是死者,还是弥留的人。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李圆心里也有一种无尽的恐慌。
她呆呆看着贺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