獭祭紧急推掉了所有安排，空出一天来与雪莉沟通。

她原本打算在万圣节前解决实验室的问题，但这一阵忙于电视台的万圣节特辑项目，同时刚上线的网络平台线路频出故障，事情一件接一件，雪莉这边又有司牡丹一句“科研分歧”顶着，于是洽谈的事就这样不停后推，一直推到了万圣节之后。

当以价值思维去看待每一件事，事情就能被排列出先后缓急，并按照利益选择先后处理。

结果这一延后，就推到了事情闹大，琴酒亲自下达任务、要求她介入关注的程度。

这算得上她的失职，因此也更加需要将功补过。

连夜收集信息，獭祭大致弄明白了雪莉究竟在闹什么。

简而言之，正在改良兴奋剂的雪莉拒绝进行大面积人体实验。

乍一看，似乎很容易理解雪莉的抗拒。

雪莉改良的药物效果不错，然而在动物实验中呈现出惊人的致残率，为进行改良，组织要求直接进行人体实验收集数据。

虽然不会致死，但是残疾的实验体……归途不必多言。

雪莉并非战斗人员，亲手规划剥夺生命的过程，从伦理角度的确会让人产生抗拒。

可仔细一想，这根本说不通。

组织掌握着堪称世界最前沿的各项技术。与之相对，作为国际犯罪组织，它并不受任何伦理条例的约束——许多实验步骤本就谈不上人道或符合常规科学准则。为获取确切数据与验证结果，在特定条件下进行人体实验是必然过程。

用人命堆砌出的数据，雪莉这些年也没少接触。能从美国顶尖医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的学生，其毕业论文和科研成果总不可能是凭空得来的。

因此，獭祭才更感疑惑：明明早已接受这套规则，为何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进行如此……幼稚的抗议？

受近期政客思维熏陶，獭祭不由得向阴谋论方向推断：或许雪莉是想借此争取某些条件，仗着自己的研究成果，试图与组织谈判？

可若是谈判，为何咬死底线不肯退让，以至于闹了几个月也不见丝毫谈和的迹象？谈判至少该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吧。

搞不懂啊。而作为实验室负责人的司牡丹，始终不作为，又是想要获取什么？

獭祭一边思索着，顺手刷身份卡走进了雪莉所在的药物研究公司。

偶尔雪莉会因实验废寝忘食，司牡丹索性给獭祭的卡开通了顶级权限。除了档案室，獭祭几乎可以在实验室畅行无阻。

研究员的的生活规律又乏味，办公室、休息间、实验室，三点一线，女人看了看时间，径直走向雪莉的单人办公室。

走廊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苦涩气味，pvc地板尽职尽责吸收声音，尽职尽责营造透骨的死寂。刷卡，推门，刚开了一个缝，雪莉压抑着啜泣的低问率先传出：

“曾经教我善待生命、尊重人类的，不就是你吗？现在为什么又要我，亲手去蔑视一切？”

“我明明教你的是，尊重一切为科学献身的生物，因此更不能让他们的牺牲付诸东流，要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

司牡丹的声音戛然而止。獭祭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便坦然地补上敲门，随后拉开门，看向争执中的两人。

迎接她的，是两人突兀转头的对视。雪莉眼眶通红，一见到她，连忙转身擦拭眼泪，不愿展现脆弱的一面。

而司牡丹眼中，还残留着未曾收敛的震惊与茫然——这种极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情绪，獭祭格外留意。

偷听并不道德。但在当前情境下，有助于理解雪莉的想法。底线已变得相当灵活的实验体花了三秒说服自己，随即开口介入话题：“船中先生，教授‘尊重生命’，我记得是一切实验的第一课。”

实验室守则第一条写明：一切实验动物与大体老师皆为人类进步做出贡献，应给予充分尊重。这是基于人道主义制定的规则。但很可惜，组织是“坏人”，并不守法。

獭祭本以为只是雪莉尚未转变心态，一边思索为何如此简单的事司牡丹却与雪莉说不通，一边转身，很自然地从对方桌上抽出纸巾递给雪莉。

刚要开口，却见向来笑容满面的司牡丹沉着脸，正喃喃自语着什么。

“我教你？我怎么会教你这些……”恍惚间，雪莉刚擦掉眼泪，司牡丹便丢下一句“你们聊”，匆匆离开了。

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雪莉还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却并非相通，更像是将外放的情绪悉数收回，于是更加沉默，更加内敛，警惕，抗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被“监护人”撞见自己失态的难堪。

獭祭走了过来。她没有试图去碰触雪莉，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距离雪莉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抱胸倚于资料柜上。这个距离不显得过分亲近，又非常有存在感，很适合正需要个人空间的雪莉。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雪莉背对着她整理仪容，獭祭随性地在室内随意走动起来。

这里简直和司牡丹的办公室形成鲜明对比。

与后者极富生活气息的“极繁主义”相比，雪莉这边完全是组织的初始装修风格。书柜里塞满厚重的大部头与文档夹，桌面除了资料与电脑别无他物。唯一算得上个人特色的，只有档案柜里的几罐咖啡，以及电脑桌前一对依偎在一起的陶瓷小猫——那是某次她和姐姐明美外出时亲手制作的。

人嫌狗憎地瞎晃悠片刻，确定对方已经被分开注意力，獭祭没有去看雪莉，只是留下一句话，便率性转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