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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传记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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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族可能受到了诅咒。

最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源于没有根据的窃窃私语。

在她十岁那年,宫中那位万人之上的大人病重不起。

国事堆积搁置,众臣郁色满面,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座庞大辉煌的皇宫都没有热闹的喜气,就连那位大人的女御宫女们也不敢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没什么人敢进宫,因为在宫中开始传出天皇可能驾崩的流言的关键时刻,谁去了都得触霉头。

但是,自从身为中宫的姐姐让她进宫面见了那位大人后,小小年纪的她就成了宫中的常客。

她白天去。

晚上在那歇。

一呆就是三五天。

宫中金碧辉煌,什么都不缺,但是都是些摔不得玩不得的贵物,对她这个小孩子而言无聊得很,她便大着胆子从宫外带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进去。

第一次带市井的柿饼。

第二次带家中的风筝。

第三次带父亲送的蹴鞠。

第四次带草折的蛐蛐……

第五次……

去的次数多了,就容易暴露本性。

她在宫外活泼爱玩惯了,每天都风风火火,到处跑跑跳跳,一点都不听话。

她的母亲常说她已经被宠成了刁蛮任性的坏脾气,有时候一点不顺心就会胡乱发火,不像寻常贵族的女眷一样温婉乖顺,没个大和抚子的样子。

但是,她的父母亲都出自高贵显赫的家族,宫中又有中宫照拂,大家都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疼惜,哪里还有人敢大声呵斥训诫她呢?

所以到了宫中,就算第一次去见中宫姐姐时听从母亲的话收敛了本性,装出温婉的样子,但时间久了,还是藏不住骨子里活泼好动的本性。

人是无法伪装一辈子的。

正是好动的年纪的小孩子更是如此。

她在宫中跑跑跳跳,将繁复的十二单褪掉,把碍事的裙角掖进腰带里,像习武的公子一样用脚踢蹴鞠。

她在走廊上奔跑,故意将长长的风筝线绕着廊沿缠上两圈,叫那些路过的女御宫女们都颇为为难头疼。

她还将女眷们用来遮面的桧扇撕掉,折成千纸鹤迎风掷向远方。

还有很多种种,都是与宫中的规矩不合的蛮横之举,那些时日,她任性又轻快的笑声充斥着整座宫殿,穿着衣裙风风火火奔跑的声形像一朵不顾季节随心所欲绽放的花朵。

但即便如此,宫中依旧无人呵斥她。

因为她的到来让那位大人的病慢慢有了起色,有时候甚至能坐起来处理政事了。

宫中有关天皇可能驾崩的流言自行退散,暗流涌动的政敌悄然蜇退。

对方纵容了她不合宫规的举止。

宫中的女眷都拥簇着她,夸她漂亮,夸她是相当聪慧的孩子。

她们还说陛下宠爱她,她的到来不仅让陛下的病有了起色,也为原本死气沉沉的皇宫带来了雀跃活泼的生机和力量。

大家都很喜欢她。

她的姐姐也很高兴。

「明日朝,你喜欢猫吗?」

那位大她十几载的中宫姐姐有天送了她一只小猫。

金色的毛色,毛茸茸的,拥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团成了一团时像一颗长了毛的蹴鞠,活泼又可爱,时常在院子里跑跑跳跳,还会追着宫女更衣的裙摆扑来扑去。

大家都被她的小猫逗得哼哼笑,时常拿些点心来投喂,没过多久,小小的猫儿就被喂得圆滚滚的。

她却觉得太胖不好,所以时常拿逗猫棒逗它,和它扑来扑去的玩,想让它瘦下来。

宫中有些侍从有时会以打趣的口吻说,那只小猫跟了她真是好命,太有福气了,大多人都没它这么好的福气,不愁吃,不愁喝,不用干活,不用流浪,每天只需要玩玩闹闹扑扑蝴蝶就能迎得所有人的喜爱。

对此,那位大人也时常会坐在遮光的廊沿边,任由她的中宫姐姐扶着他,那对自年少起就共结连理的帝后夫妻会在阳光中看着她逗猫,他们总会乐哼哼地笑。

「明日朝。」

她的姐姐唤她。

「明日朝。」

那位大人也这样唤她。

他们的笑容那么轻盈,仿佛滤去了她初进宫时的所有阴霾。

那位大人时常会赏些糖给她。

在平安京,糖是贵族都不能时常品尝的奢侈品。

那位大人第一次给她糖时,说:「寡人这里有很多糖,全都给你,你若是想吃,不用去偷糖了。」

她觉得这话真奇怪。

虽然糖在平安京是奢侈品,但她并不缺糖吃,又怎会偷糖呢?

而且,她其实也不爱吃糖。

因为吃糖的话牙齿容易坏,坏了就要像涂黑,她不喜欢那样,她的母亲曾经就摒弃了那样的风俗,她也想那样,即便不符合贵族的审美,但那又怎样呢?就算她不那样做,也不会有人训斥她,她的父母亲照样爱她,她依旧是大家喜爱捧在手心上的姬君。

她的任性是被允许的。

就连她想要那位尊贵的中宫姐姐陪她玩蹴鞠,对方也每一次都会答应。

轻巧而漂亮的蹴鞠在空中漂浮。

飘过来。

又飘过去。

她们的姐妹情谊似乎已经无形地连结在一起。

就算年龄相差得大,也没有关系。

但也许是她的母亲说过什么,她的姐姐也不是没有试图帮着矫正过她的性子。

「明日朝,你会弹古琴吗?」

她的姐姐这样问她时,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对方耐心而温和地笑了,捧着她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那姐姐教你,好不好?」

她一顿,又摇了摇头。

她不喜欢弹古琴。

弹琴很枯燥,手指也痛。

她不喜欢。

「可是贵族的女眷都要会弹的。」

她的姐姐试图规劝她。

「会弹琴的女子才更高雅,更惹人喜欢,将来能够得到更多公子的青睐。」

她一愣,反过来问:「若是明日朝不会弹琴,姐姐就不喜欢我了吗?」

对方微微怔忡,随即笑道:「不……怎么会呢?就算明日朝你不会弹琴,姐姐也会一直爱着你……是你为姐姐带来了新的生机和希望……就算你不会弹琴……」

说到那,不知为何,她的姐姐竟忍不住抬袖掩面,轻轻地哭泣起来。

她有些无措地抱紧了蹴鞠。

但是,那位不知何时踱来的大人说:「她若不喜欢就算了。」

「陛下……」

她的姐姐赶忙拭去眼泪。

那位大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今后,就算你不会这些,寡人也会赐你一桩稳妥幸福的婚事,你不需要考虑怎样才能搏得他人喜欢,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寡人备感慰藉。」

「才不要呢。」

她却天真地笑。

那本是不能在那位大人面前说的话。

没有人敢那样说。

但她还是有恃无恐道:「我的婚事定要找个真正喜欢的人,就算他很穷,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才能也没有关系,只要我喜欢。」

对此,他们先是一愣,随时又开始乐哼哼地笑。

「寡人还想着,若你愿意的话,今后进宫当东宫的女御呢。」

「陛下……」

她的姐姐似是不赞成。

东宫殿下是她姐姐的孩子,算起来算她的侄子,他们年纪相差无几。

在平安京,为了确保皇室的血脉,皇戚贵胄里亲戚结合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直白而无畏地拒绝了。

「东宫殿下不是我真正喜欢的人。」

她说。

「我不要当他的女御。」

闻言,那位大人一愣。

半晌后,他才慢半拍地望向远方。

「这样啊……」

「那还真是遗憾……」

……

「姬君还真是受欢迎。」

她再一次见到曾经惊鸿一面的那位女御时,距离她进宫已经有些时日了。

那段死气沉沉的日子影响了宫中的所有人,但好像没有影响到对方,那位女御的面容依旧妖艳绝丽,一双狭长邪魅的狐狸眼纵使有桧扇轻遮也不减光彩。

「自从您进宫后,陛下几乎都不召见后宫的人了,不过,中宫殿下现在倒是常常陪侍左右,他们的感情好上不少,她应该很高兴吧。」

「对不起。」

对此,她只是这样轻轻道歉。

对方一愣,随即加深了笑意:「为什么要道歉呢?您又没做错什么。」

她想了想,才说:「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

对方饶有兴趣地问。

她说:「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支军队里的一个士兵,那好像是我们祖先的士兵,我们一起带兵攻占了一座开满樱花的城邦,在那里,火光冲天,好多人都在哭泣。」

闻言,对方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继续说:「虽然后面那片土地上又建起了另一座城邦,漫天的樱花也还在,大家也重新开始欢笑,过得好像很幸福,但是,仔细想想,其实是因为我们夺走了那片土地上原有的幸福,对吗?我们抢走攻占了原来那片城邦里的人的土地,也抢走攻占了他们的樱花,若是那个梦是真的,那么,我们如今所看到的樱花、所站立的土地、所居住的平安京,是否是建立在原来那些人的尸骸之上和哭声之中的呢?」

顿了顿,她又饱含天真与愧疚道:「同理,姐姐与陛下感情好了,冷落了你们,是否是因为我和姐姐抢占了陛下原本对你们的宠爱呢?你们是否会因此哭泣?我和姐姐如今的盛宠是建立在你们的哭泣之中的吗?」

「……唉呀,您这孩子还真是。」

对方似乎有些失语,但依旧在微笑:「说出了相当温柔的话呢,但是,世界本就是如此不公的。」

面容艳丽的女御笑哼哼地说:「所有的东西总量不变,谁得到的多了,谁就得到的少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不必为此而道歉,这并非您的错。」

闻言,她却露出了一种有些难过的表情。

「那么,不公到底从何而来呢?」

她说。

「不公从人心而来。」

对方这样回答她。

「例如一片土地,有人贪婪地想要侵占更多并付出了行动,久而久之,不公就诞生了。」

对此,她似懂非懂,又问:「那么人心的贪婪与罪恶,又来源于何处呢?」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追根问底的好,会伤了自己。」但那位女御只是神秘地笑。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因为你是人类。」

从那一天起,她没有再在宫中见过那位美丽妖冶的女御。

但正如她所说的,她的姐姐与那位大人的感情似乎真的比以前更好了,那位大人在自己病体未愈之时,还体谅她的姐姐,允许出宫省亲,回家见见自己久未重逢的母亲。

她的姐姐带她一起回了家。

按理来说,那也是她母亲的母家。

她在那里见到了自己的姨母。

她对自己的姨母没什么印象,因为据说她的母亲与对方关系算不上好,所以连带她从小到大也没回过母家。

相比她的母亲,她的姨母是位已显年迈的女子。

在见到她的时候,对方先是一愣,某种古怪又压抑的神色从那张脸上一闪而过,激起岁月带来的褶皱,但很快又平了下去。

对方扬起笑,热情地招待了她,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她起初还觉得她的姨母真是位热情大方的长辈,她不明白自己的母亲怎么会与她关系不好。

直到她追着自己乱跑的猫去到了灶厨,偷听到了那座府邸中的下人们在窃窃私语。

「也长得太像了……」

起初,是这样惶恐的声音。

「真的太像了……」

「看着她我都有点犯怵……」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

「明明那个人都已经死了十年了……」

……他们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她轻轻扒着门,从狭小的门缝望进去。

光线晦暗的灶厨,三三两两的下人聚在一起,在闲暇时开始嚼舌根。

「说起来,她出生的那年,那个人也刚好就死了,你们说,会不会是她降下的诅咒?毕竟主母以前那样对她……」

「胡说什么呢你?!这话要是让主母听到非撕了你的嘴!」

「……你还真别说,少爷不也……」

「那个病秧子不见了就不见了,肯定早死在哪个角落了吧,他若是真变鬼了,指不定比人类时吊着一口气活着快活呢哈哈哈!」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谁,只知道某一刻,凝滞的空气被冲淡,底层的下人一生苦闷,经常以偷偷嘲笑他们无法企及的上层人为乐,大家都开始哄堂大笑。

但笑够了就无趣了,他们意犹未尽地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她父亲是源氏本家的,源氏本就是阴阳师世家,专搞些神神鬼鬼的……指不定真有关系呢……我听过一些邪术,什么转世投胎回来复仇……」

「若她真回来复仇,定不会放过你,你可不要忘了你……」

「唉呦,我那不是听主母的吗?又不关我事……」

那样的声音心虚地嘀咕起来,像是转移话题一样,赶忙神秘兮兮道:

「说起源氏,你们有没有听到传闻……」

「源氏好像也受到了诅咒……」

「近几年京都中说他们家的巫女总是失踪被神隐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会吧……若是如此,没人想要调查吗?」

「源氏是陛下最器重的阴阳师氏家,谁敢去惹……如今三大阴阳师氏族联合都不一定能把源氏拉下马,就算真的受到了诅咒,你看如今源氏如日中天,那么繁盛,倒也说不准是不是诅咒了,指不定神眷顾着呢,你看,这座府邸,不也能出一位被天照大御神眷顾的斋宫吗?神有时候,眼神真不咋样……」

话至于此,里面传来恐惧的低呵:「偷喝了点酒后什么话都敢说了你!」

在平安京,天照大御神是至高无上的太阳女神,对其不敬定要遭天谴。

那群人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冒犯,都讪讪地住了嘴。

但是,她的猫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在走廊尽头跑出去。

结果好像吓到了刚好路过的人,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恐惧而愤恨地尖叫起来。

是她姨母的声音。

灶厨里的下人听闻动静赶忙跑出来,她只得也赶紧跑起来,在走廊的角落里躲起来,很快,她就看到自己的姨母摔在地上,抬袖掩面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这孽畜怎会出现在这儿?!!它来找我报仇了!!来找我报仇了!!!啊啊啊!!快!!去请阴阳师来!快!!快——!!」

一阵兵荒马乱中,她的猫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姨母为何如此怕猫,只能趁乱偷溜,赶紧找到自己的猫,将它抱进怀里藏起来。

事后,她的姨母和下人并没有来训斥她或找她兴师问罪,她的猫一直好好地呆在她身边,趴在地上,在阳光中用小爪子扒弄扔在地上的铃铛玩。

倒是她的姐姐听闻了府中闹出的这一茬后来找过她。

但她也并不是为了斥责她,而是告诉她不要往心里去。

她觉得对方的安慰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只能和自己的姐姐说:「其实是我的猫吓到了姨母,是我该道歉才对。」

「……你不介意就好。」

但是最终,她姐姐只是这样说,随即将她轻轻抱进了怀里。

一旁碧绿的猫眼映出她们相拥的身影,她在姐姐怜惜的怀抱中,茫然地眨了眨眼,觉得那些流言似的窃窃私语好像在自己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座府邸仿佛隐藏着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但是,她不喜欢秘密。

秘密让人烦扰,让人疑心。

而且,那个秘密与其说是秘密,不如说好像更像诅咒。

它好像无形地控制着这里的所有人,只要稍稍揭开一角就能让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

这个家族可能也受到了诅咒。

她的家族也是……

她说不定也……

……

受到了名为「明日朝」的诅咒……

……

「博雅哥哥!」

日光明亮的白昼,一匹枣红的马驹在府邸门前停留。

她火急火燎地叫住了那个骑马的人。

被她唤为哥哥的人坐在马背上,攥着缰绳,一身矜贵利落的狩衣骑装,系着高马尾,身上别着弓与箭,在阳光中望过来。

那是与她同为源氏血脉的哥哥,虽为分家,但是对方只大她几岁,他们见过许多次,颇为相熟。

此次前来,他是来为了找自己的妹妹神乐,听他的意思,他的妹妹已经不见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前说被源氏族人接去某处学习,但久久未归,没有消息,所以他只能一家一家问问看,如今他正准备前往源氏本家。

闻言,她也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神乐了。

他们的父亲据说也失踪了好长时间了。

说起父亲,她自己的父亲自从前段时间去了源氏本家后已经好些天没回来了,以往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就算她的母亲不说,她也能体会到对方的担忧。

她也想念父亲了。

于是,她悄声请求他也带她去源氏本家。

「拜托你答应我吧,博雅哥哥,我会乖乖的,绝不给大家惹麻烦,我只要见到父亲大人就好,只要知道他平安无事就行。」

小少年很是犹豫。

但最终,他还是朝她伸出了掌心。

她知道他会答应的。

大家总会满足她的愿望。

这次也不例外。

瞒着母亲,瞒过了府中的所有眼睛,她被策马疾驰的小少年带去了源氏的本家。

那一晚,源氏本家似乎将要举行一场重要的祭祀。

她的到来没有惊起什么波澜,大家都很忙,连刚到的源博雅都被拉去帮忙了。

她听到源氏新任的年轻族长认真地叮嘱源博雅,让他张开结界,说今晚的祭祀很重要,禁地不能放进任何一个人进去。

源博雅听话地点了点头。

同为源氏族人,她和源博雅一样,对家族的兴衰带着同样强烈的荣辱感,虽不知道那场祭祀具体的事项,但是源氏作为平安京四大阴阳世家之首,定是对家族好的事。

与结界术严密而强大的源博雅不同,她在阴阳术上没什么造诣,所以帮不上忙。

族中的侍从只是匆匆忙忙将她带到安静的和室里,嘱咐她耐心等待,说她的父亲等祭祀结束后就会来接她。

她也听话地点了点头。

可是,那一夜好漫长。

太漫长了。

她等啊等,也没有等到父亲。

独自惴惴不安地坐在屋里,她睡不着,所以没有吹灭烛火,而是抱着膝,在黑夜中苦苦地等待。

某一刻,屋外的风似乎变得大了起来。

她听到院中的龙胆花被吹得窸窸窣窣响,连同本来紧闭的门窗也被骤然吹开。

葳蕤的烛火突然熄灭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

但是,取而代之的,有什么东西拂进了屋里来。

她定眼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片樱花。

……可是,春天早就过去了,怎么还会有樱花呢?

抱着那样的困惑,视线忍不住开始追寻着那片飘飘扬扬的落樱,鬼使神差的,她起身,走出了被风骤然吹开的门。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蒙昧模糊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像梦一样穿过幽长诡谲的走廊,深入烛火照不到的黑暗中。

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恍惚间,只知道好像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幽冷的风迎面而来,她在黑暗中感觉到好像有一只伸来的手,苍白,森冷,即将抚上她的脸庞。

【明日朝……明日朝……】

古怪而幽诡的声音分不清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也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那好像不是人类能发出的语言,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的,钻入了她的耳朵里,支配了她的四肢百骸,控制着她前往深渊。

但是,她莫名知道对方在唤她的名字。

那样的呼唤好像带着一种绵长而没什么重量的笑意,轻飘飘的,宛若无根的落花,即将迎来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

但是,某一瞬,那只苍冷的手在她的脸颊边顿住,随之而来的,是倏然冷落了下去的声音,仿佛能冻结血液。

【不……你不是她。】

【虽然长得像……】

【……原来如此,只是拥有和她相同血脉的人类罢了……】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轻盈但是冰冷,某种被冻住心脏的窒息感倏然传来,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黑暗中的存在似乎并不在意她,竟开始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起来。

【去哪里了?】

【在我沉睡的这十几年,又消失去哪里了……】

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

像是什么在冒,在沸腾,在转动。

伴随着某种古怪的躁动。

「已经死了呀。」

但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莫名的,她觉得自己知道那个答案。

「早就已经死了呀,明日朝。」

咕噜咕噜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然后破裂。

“啵”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从黑暗中刺来。

那是冰冷而恐怖的视线。

就像野兽突然锁定猎物一样。

即便状若无形,却让她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但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在说话。

「那位斋宫,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

大家总说她是个聪慧的孩子。

她一直都知道,大家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明日朝」。

那个明日朝宛若神女降世,有关于对方的传奇诡异而遥远,不管是她的姐姐,还是那位陛下,他们都在看着那个明日朝。

但是,黑暗中的声音却在漫长的沉默后突然轻轻地笑出声来。

那样的笑声讥诮,嘲讽,却又仿佛含着垂怜的哀意。

【人类呀,真是有趣又罪恶……明明是诞生自同一个母亲的生命,命运却如此天差地别……你生来就什么都拥有吧,双亲,母爱,父爱,殷实的家境,所有人的喜爱与呵护……相比之下,你的姐姐……呀,真是可怜……竟然连我都不禁对她产生了怜悯……】

【你们都在诅咒她……】

【只要这座平安京存在一天,你们对她的诅咒就不会停……】

就此,一种将死的预感突然袭来。

她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对方想杀死她。

她就是这样觉得。

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被蛛网缠住的昆虫,动弹不得,只能迎来被杀死的命运。

她也许走不出那里了。

但是,她的嘴巴还能说话。

恐惧让她想求救,求生的本能让她想求饶,她本该好好利用那个机会的,她想,也许,她可以尝试一下冒充假装祂口中的「明日朝」,就算大概率会惹怒对方,但至少不是没有机会,于是,她微微动了动嘴角。

要说什么呢?

她并不知道对方与那位斋宫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位斋宫是什么性情,会说些什么话。

毫无疑问,对方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要以那位斋宫的口吻对祂说些什么,才可能活命呢?

她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时间也好像骤然被拉得很长,却又好像把所有的思考都压缩到近乎于无。

她想,为什么要说是平安京诅咒了「明日朝」呢?

明明是「明日朝」在诅咒他们所有人。

明日朝……

明日朝。

……她其实一直很讨厌这个名字。

但所有人都唤她明日朝。

在他们眼中,她好像不再是她,不管是她的姐姐,还是那位大人,都想要将她变成「明日朝」的样子。

所以,他们送她猫。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猫。

他们送她糖。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糖。

他们让她学古琴。

——她一点也不喜欢古琴。

他们想将她一点点变成那个明日朝。

变得乖顺,温柔,惹人怜惜。

但是,她才不想变成那样。

现在,她还要因此被杀死。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为这个名字去死呢?

一直压抑的抗拒与厌恶无法在白日中展现,却在无光的黑夜中不可抑制地膨胀发酵。

她突然很想对深不见底的深渊说,我不是明日朝。

她才不是明日朝。

可是,黑暗中的视线仿佛拥有看穿人心的力量,让她无所遁形。

她突然就无法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明明已经享受了这个名字带来的一切,现在却不愿承受它可能带来的代价与灾厄。

……她知道自己一直享受着她的姐姐和那位大人对那位斋宫的好。

因为他们爱着那位斋宫,对她的离去悲伤,难过,怀念,惋惜,所以也能那样爱着自己。

因为站在人类权利最顶端的那两位爱着那位斋宫,连带爱着她这个“替代者”,所以大家也会爱着她。

但是,她终究不是那位斋宫。

她和她不一样。

若是有一天,对方回来了,大家就不会再这样爱着自己了。

所以,有时会忍不住想,那位斋宫若不是如流言所说被神隐了,而是真的死了就好,不要再回来了。

这个想法一出时,她猛然一怔。

她空白地睁大眼,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自己曾经与那位女御的对话。

——不公来源于人心。

——那么人心的贪婪与罪恶,又来源于何处呢?

那一天,黑暗中,只剩下低沉而幽长的声音一语成谶。

【你们都在诅咒她……】

最后,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听到自己属于小孩子的声音饱含怜悯与绝望,轻轻地说——

——「你放过她吧……」

「也放过我……」

……

……

从那天起,大家都说去了一趟源氏本家的姬君疯了。

同她的母亲过去一样。

连本家尊贵的姬君都遭此劫难,于是,有关源氏受到诅咒的流言也开始在京都中大肆滋生。

朝廷中,很多敌对的声音都在说,那将是源氏没落的开端。

……

“博雅的伤势如何了?”

轻轻推开阴阳寮和室的门,作为贺茂氏代表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将手中的桧扇合上,询问里边为其治疗的巫女。

里面的人回答他:“瘴气和邪秽已经清除完毕,但是,伤口颇深,还需好好静养才行。”

她的话刚说完,早些时候因与邪神对抗而负伤静躺的青年就强忍着疼痛向安倍晴明发出询问:“神乐……神乐怎么样了?”

“神乐还没回来。”安倍晴明放轻声音安抚这位心系妹妹的兄长:“但是,传说中的行刑神已经前去营救,不要太过担心了,博雅,如今你该好好养伤才是。”

他口中的行刑神是不久前危难之际突然降临而帮忙击退封印了六道之门的高天原三贵子,那位千年前就不知所踪的叛神,须佐之男。

当时六道之门即将解封,传说中为世间带来了灾难与罪恶的六恶神即将在平安京的地界降临,是他的出现击退了六恶神,暂时封印了六道之门,让平安京幸免于难,也筑起了风暴雷霆结界,保护如今的京都不受邪神八岐大蛇的力量摧毁。

但是,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他形同妹妹的、重要的伙伴神乐不但在兵荒马乱中被八岐大蛇劫走,传说中的三贵子月读也降临人间,还带着众多神军,发出神谕要捉拿叛神须佐之男。

当时的场面太过混乱危急,简直是剑拔弩张。

六道之门的危机尚未解决,高天原高居于天的现任神王竟又向人间发难。

最后,考虑到两位三贵子在此开战人类大抵也离八岐大蛇想要的毁灭不远了,双方只能各退一步,定下暂时休战的一天之约。

这所谓的一天之约,是风暴雷鸣之神为了争取时间前去解救神乐而提出的誓约。

他答应了那位尊贵冷漠的神王,一天之后,会随他一起回高天原接受审判与裁决。

那位月夜见尊这才暂退作罢。

在高天原的三贵子面前,人类如同神庭中的花草一般渺小又脆弱。

如今他也只能对源博雅说:“相信那位大人吧,如今除了他,大概也没人能将神乐从八岐大蛇手里平安地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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