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马上想到婚后不久娘爹来陆家看他时,当着母父的面,他逼她应下的约法三章。
“不许纳侍。”
“不许夜不归宿。”
“不许不理我超过一天。”
林家母父觉得无伤大雅,不过是小妻夫的玩闹,陆简之却不这么觉得,她最烦被人胁迫。
可这门婚事,从头到尾,都没给她拒绝的权利。
只恨那时年纪小,任人摆布。
陆简之敲敲桌子,声音冷然:
“不许过问我的任何事。”
“不许张牙舞爪,言行无状。”
林卿脸一白。
“最后一条,不许撒娇。”
林卿愣了愣。
撒娇也不行吗?
见他不说话,陆简之挑着眉,捏起他的下巴,果然见到眼底一点薄红。
“啧。”
说不出是烦躁还是别的,陆简之道:“不许哭。”
林卿眨眨眼睛,把一点泪意逼回去,忍得眼睛鼻子都是红的。
“妻主……”
他还想说什么,陆简之已起身,将他落在后面。
“对了。”
她转头又说:“以后睡觉,也不用再等我了。”
陆简之忙了一日,神思倦怠,也没管他什么表情,揉着眉心走到床边刚要躺下,忽然想起她刚定下新的约法三章,保不齐他夜里又要缩到一边背对着她发脾气,于是也不睡了,索性去书房将就一夜。
陆简之离开后,林卿坐在床头,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脑袋埋进臂弯,还是没忍住哽咽出声。
“坏人。”
陆简之也勉强算是一个好人。
林家的宅子已经贴了封条,临行前一夜,陆简之带着他悄悄从侧门进了林家。
林卿看着空无一人,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庭院,几乎站不住,一路走一路哭。
陆简之半扶半抱,将人带到院子中心一棵大树下,在地上放了黄纸,糕点,谷物肉畜,擦亮火折子,黄纸顷刻间寸寸湮灭,化作一地灰。
“这是抢出来的最后一点骨头。”陆简之拿出一只木盒放在他手上,指腹有些粗粝地擦掉他的泪,却像怎么都擦不尽,“林老过世前的样子并不好看,但走得还算痛快,别想了。”
林卿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给你半个时辰,记住,只有半个时辰,出了这个门,你就和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往后也别再对人提起,世人大多记性不好,很快就会忘记。”
到底是娶了人家的儿子,陆简之跪下磕了三个头,而后摸摸他的头发:“我在外面等你。”
林卿今夜竟然从她脸上看出些许温柔。
像是那年随母入京,京官的家眷们都嘲笑他是个穷地方来的,叫他“小要饭的”,他也不觉得被欺负了,乐颠颠地跟在人后面跑,跌倒了就爬起来。
娘和爹问他哪儿摔倒的,他只会说自己不小心,然后看到娘亲愧疚的神情。
洛京大,被调入京的六品官过得不容易,直到那年林卿被人怼着屁股一脚踢进泥沟,又被旁边路过的陆简之捞起来,将他拎回家,让林家母父好好管管自家的“脏娃”时,林家的境况才稍稍好转。
陆简之那时已经有了大人模样,听闻林大人的字写得好,便正正经经求了一副字,挂在长宁侯府的正厅,往来勋贵见字打听,遂不敢再生傲慢。
对陆简之来说那可能是随手的事,但林卿自那时起就喜欢跟在陆简之后面打转,撵都撵不走,替她收拾笔墨用具,衣物佩环,身边的侍从都见怪不怪。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细心,温柔,善解人意……以为相处久了,她就会喜欢他,这些优点还没来得及展示,就被她婚后的冷落劈得晕头转向。
为了让她能多看他一眼,他上蹿下跳,又吵又闹,甚至回家告状,两人连最初的平静都没有了,她眼中的厌恶愈加明显,甚至开始不回家。
黄纸烧成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林卿一边擦眼泪一边觉得自己很不孝顺,娘亲尸骨未寒,无人敢为她立碑安葬,爹和姐姐也在流放路上,他还在这想妻主疼不疼他。
太没出息了。
活该不招人疼。
*
两日后,陆简之启程,陆安心中还是有气,马车都收拾好了,也没见她出来送一送。
张氏好言相劝,她气得又摔杯子:“到底她是娘我是娘,临行在即难道不应该先来拜别长辈吗?”
“……”
张氏只好转移话题,让陆繁之给她表演背书,论语磕磕绊绊背到一半,陆安又骂:“背的什么狗屁?你肚子里的墨水但凡有你姐一半我都不至于如此操心!”
陆繁之委屈道:“家里有长姐会读书会做官就行了,我跟在她后面捡点剩的也一世快活。”
张氏气得一个倒仰。
“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出去送阿姐。”
“等等。”
陆安黑着脸叫住她,深深叹了口气:“这是通汇钱庄的印信,出门在外不好带太多现银,你姐又是个清高的性子……拿去给她!”
陆简之正要上车,看到陆繁之送过来的一封印信挑了挑眉。
她敲敲车门:“出来。”
林卿冒出半个头。
陆简之说:“母亲给你的,拿着。”
“这……”林卿迟疑道,“是给我的吗?”
昨天还恨不得把他赶出去。
“当然。”陆简之语气淡淡,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是陆家的女婿,不给你给谁。”
“拿着,该启程了。”
陆繁之抻着脖子给人送行,像个二傻子一样挥手:“阿姐,姐夫,你们可一定要回来啊!”
迟了一步,慢悠悠出来的陆安闻言就是一掌拍过去。
“怎么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