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在此?”商兰婼身形微侧护着胭宁,听着那裹挟而来的古怪声音。
顷刻间,一种哀婉悲凉的音乐从天空之中传来。她们抬眼一瞧,就见一位吹着筚篥,身着紫绡轻衫,覆以金链璎珞,发如赤霞垂瀑,额贴金钿,肤若麦色,眼眸深邃的异域女子缓缓而来。
“我还想问是何人擅闯此地?”女子至天而下,语气不善。
隔近了,商兰婼才发现她腰身上还缠了一条黑蛇,此刻正慢慢攀上该人的脊背,来到肩膀上朝自己吐出分叉的长舌。
“汉人?”女子眉峰一挑,眼眸微抬,先是怔愣了半分,而后恢复原样,上上下下谨慎打量,“为何到我丹漠境界。”
黑蛇的两个眼睛直直盯住胭宁,随后在女子耳边晃了晃,似在传音,对方听后立刻拿起手中的筚篥调动先前停下的佛像。
“小心!”商兰婼立刻拉起胭宁躲闪。
一吹一弹,双方势力在空中交战,不分上下。
眼瞅着巨大的佛掌压住头顶,商兰婼避无可避,胭宁见状,不顾一切使出全部法力猛冲上去。
她的指尖流露出的黑烟愈来愈多,直到完完全全将那座巨大的佛像包裹缠绕。
“兰婼别怕!”她足尖踏在佛臂上,露出尖尖的狐牙,赤色的耳朵和尾巴在沙尘中显得格外醒目,她双目炯炯,默念咒语运气,顾不得那早已攻入心窍的邪怨,只求她的道长无恙。
突如其来的疼痛钻入体内,不是被重物挤压的那种猛烈剧痛,而是数千万只的绣花针起起落落扎进的皮肉的刺痛。
胭宁捂住心口一阵抽搐,行走人间这么多年她可从未惧怕,今天冷汗竟湿了衣衫。
“嘣”一声,她听见琴弦断的声音,暗叫不好,想来定是兰婼支撑不住了。
胭宁急吸一气,挺身而出,她的披帛散发了缕缕黑烟,像一条有尖刺的绳索牢牢捆住巨佛。屏息凝神,功力一聚,顷刻间披帛锁身,佛像嘭一下四分五裂,石头混着沙子哗啦哗啦流下。
胭宁乏力喘气,气息虚浮,眼前发黑,竟也口吐鲜血从半空中坠落。
……
黄沙尘土之中,商兰婼精准接住了这抹醒目的红。
“胭宁,你怎么可以……”她哽咽着捧上胭宁冰凉的脸,拇指抚过对方唇角的血迹。
“……”胭宁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眨了眨眼睛最终无力闭上了,身躯瞬间化回一只毛发光泽的赤狐,瘫在她怀中。
商兰婼抱着她喊了好几声,眼里渐渐起了雾朦,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砸在胭宁柔软的毛发上。
“我的傻狐狸……”
她的下巴枕在胭宁的脑袋上,泪流不止。
佛像毁了,异域女子不得不停下吹奏,冷面步步紧逼。
商兰婼擦干眼泪,抬头与之对视,叹下气来对其作揖。
“姑娘,我们乃缙国人士,误入关道进入丹漠境界实属无意……”她眼眸微转看了看怀里的胭宁,掩盖真实意图,“我们没有恶意,还望海涵……”
女子冷哼一声,任由那黑蛇在臂间爬动,“我管你有意无意,但凡到这儿还没有回去的道理。”她说罢缕缕头发,用法术将商兰婼抓住,“先跟我走一趟再处置。”
……
商兰婼就这般被抓进了丹漠城,并囚于皇宫大牢。
出师未捷身先死,但无妨,船到桥头自然直。
商兰婼想着祸兮福兮,福兮祸兮,胭宁现在重伤倘若在关外危险之地说不定会遇到更恐怖的事情,现下虽身处大牢,但至少这房子可以遮风避雨了。
“傻胭宁……”她上好了琴弦,抚着怀中小狐的皮毛,又将其放在草垛上,亦如当年那样弄弦疗愈,这次狐狸身上的伤痕迅速愈合。
“睡一觉就好了。”商兰婼靠在旁边轻轻安抚,手里摩挲着那块狐狸木雕,小声哼唱起幼时的歌谣,声音温柔若水。
天将明,胭宁缓缓苏醒,她变回来了,低头就瞧见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不由得勾唇一笑,微微转身目不转睛盯着商兰婼的睡颜,心中不自觉生出暖意。
没隔多久,商兰婼翻身睫毛动了动,也慢慢睁开眼。
“你还好吗?”她看清身边的人和这张熟悉的面庞就起身询问,捧起胭宁的脸眉宇微蹙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自然无碍。”胭宁得意笑道,亲昵蹭了蹭商兰婼的手心,“不过还是多亏了你。”
“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商兰婼再皱眉询问。
“昨夜的清音歌声入耳,现下焕然一新!”胭宁笑道,“你放心,我命硬,千年万年都死不了。”
“那也不能像昨日那般莽撞。”商兰婼声音微扬,带着担忧与后怕。
“我只想你无恙。”胭宁盯着眼前人,一字一句坚定道。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不顾自己安危……”商兰婼握住对方的手,垂眸抿抿唇又低声一语,字字真切道:“胭宁,我很在乎你,我不希望你有事。”
她不希望胭宁有事,也不知道胭宁隐瞒的事。
胭宁轻嗯了一声,神色幽暗了些,怨气入体攻心,但凡再吸入邪怨,后果不仅仅是走火入魔那么简单。
她抬眸透过牢房杆子看着窗外的一角天空,轻声询问身在何处,下一秒身后一沉,商兰婼的脸颊就紧贴在她半露的肩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