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网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鲜网小说网 > 灯期花信 > 第27章 死亡与生

第27章 死亡与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的声音因吸入浓烟和哭喊而十分沙哑,阿花忙端来一杯温水。

“你先喝口水。”

楚明瑟避开递到唇畔的水,继续问:“我阿爹阿娘呢?”

三个人纷纷移开了视线,嗫嚅着不敢跟她对视。

此时的沉默却比任何都话语都要残忍。

楚明瑟呆了两三秒,灵魂仿佛被抽离了一瞬,感觉不到空气、声音、温度和痛楚。片刻后,耳朵里响起尖锐的、持续的嗡鸣,一种冰冷的铁锈般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漫上来。

她抽动了两下,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双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便脱力软了下去。

“瑟瑟!”余大娘和阿花一左一右扶住她。

余大娘轻柔地哄着:“坐一会儿乖乖,外面还在收拾呢,乱得很,晚点、晚点大娘带你去,好不好?”

阿花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掺住楚明瑟。

楚明瑟不说话,借力站稳后便推开她们踉跄着往门外走。三人赶紧围在她身侧跟过去。

门外的光刺的楚明瑟闭了闭眼,一瞬的晕眩过后,她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楚家的木门敞开着,大火并未烧到院门,被赶来的防隅军阻在了前院,一半的花草被烧成了焦炭,一半的花草被热气灼得蔫头耷脑。

空气中弥漫着大火过后的焦木气味,几名百姓和防隅军正在院中收拾从屋内抢救出来的物品。

跟在自家阿爹后面帮忙的小石头一抬头看见了游魂一般走进来的楚明瑟,吓了一大跳,“瑟瑟?”

楚明瑟好似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绕过前院的一堆杂物,穿过被烧得扭曲的月亮门,进了后院。

一名防隅军恰好瞥见她,蹙眉就要赶人:“哪家的小孩?这还没收拾完呢不许乱……”

林二狗忙上千拦住他,“刘大哥,她是……她是这家的女儿。”

被唤作刘大哥的防隅军动作一顿,眼神中瞬间带上了几分怜悯,低声提醒道:“别让她掀开白布,那夫妻俩烧得……”

他顿了顿,叹着气拍了拍林二狗的肩,转身走远。

屋舍的房顶塌陷了大半,露出被烧得乌黑的房梁骨架。雕花窗棂也被烧尽,只留一个空洞的黑窟窿。后院的几棵花木也尽数被烧焦,最高的那株山茶花还没来得及开今年的第一支花,便已成了枯树。

角落的空地上摆着两幅担架,用白布罩着两个了无生息的身影。

楚明瑟踉跄着走到近前,双腿一软,滑坐在地。

她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躺在这里的两个人会是她的阿爹阿娘,良久才颤抖着手想要去掀开遮在他们身上的白布。

身后探过来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林二狗哑声道:“别看了,瑟瑟。楚叔禾姨肯定不想吓到你。”

一道剧痛骤然自心口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楚明瑟发出一声幼兽般绝望的呜咽,泪珠大片滚落。

她感觉浑身都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一道道划开她的皮肉。

为什么?为什么会起火呀?明明她都没事,为什么阿爹阿娘却永远醒不来了?

防隅军说,火源在楚清远与曲禾的卧房内,应是油灯不慎侧翻。

可是阿爹阿娘夜里从来不留灯的。

而且自从五年前社仓那场大火之后,雪团哥哥便让他们在屋子里也放上了水箱,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阿爹睡觉很轻,他怎么会丝毫没有察觉起火了?

那么短的时间里,一盏油灯就能让火烧得那样大吗?

可是防隅军给不出第二种解释,楚明瑟也找不到答案。

天色渐渐暗下去,楚明瑟固执地坐在阿爹阿娘身边,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木雕,任谁来喊都不应声。

林二狗从家中卷了铺盖过来,在楚明瑟身侧陪她坐了一整夜。

天光再次撕破黑暗跃出,巷子里开始有了人语走动声,生活仍在继续。

楚明瑟眼睫轻颤,感受着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悄悄伸出手探入殓布下,颤抖着摸到了一只枯焦干硬的手。

冰凉的,没有生气,不会温柔回握的手。

哭到痛的双眼中倏然滑落大颗大颗的泪珠。

林二狗坐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双肩,抬手想安慰地拍一拍她的肩头,踟蹰半晌,又无力地收回手。

斯人已逝,身后事仍需料理。

余大娘牵头,和巷子里的大家一起置办了棺椁,在残破的楚家前院里搭起了灵堂。

楚明瑟换上丧服守灵,不吃不睡地跪了整整两日,麻木地看着人们来来往往,献上哀悼与眼泪。

直到第三日早晨晕了过去,余大娘与她说:“你若是撑不住了,谁来为你阿爹阿娘启殡辞灵呢?”

楚清远与父亲断绝了关系,曲禾的家人也都已不在世。能以亲属身份送他们最后一程的,只有楚明瑟了。

楚明瑟这才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重新回到了灵堂前。

出殡前一晚,楚明瑟独自为父母行了辞灵礼。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喵”的一声,一只灰扑扑的小猫蹭到了楚明瑟的膝前。

“小栗子!”楚明瑟惊喜地将小猫抱起来,心疼地摸摸它的脑袋。防隅军说没有见到小猫的尸骸,她想小栗子应是受到惊吓跑走了,没想到它还会再回来。

楚明瑟将小栗子柔软温暖的身体抱进怀中,重重地松了口气。

她还有小栗子。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楚明瑟立于灵前,捧起沉重的瓦盆,重重摔下。碎瓷四溅,便算作最后告别。

墓地选在了曲禾父母长眠的小山丘上。

送葬的亲属只有楚明瑟一个,可蜿蜒的山道上,却迤逦着一条长长的队伍——灯花巷的街坊们自发跟来了。

灵柩入穴,楚明瑟率先抛入一把土,之后众人一起覆土成坟。

楚明瑟在立好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之后转过身,向余大娘和其余邻里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诸位叔伯婶娘相助。”

丧事就此了结。

回到灯花巷时,余大娘拉住了楚明瑟的手,红着眼圈道:“瑟瑟,你……你家中无人,来大娘家中住几日吧?”

她补充道:“你若是愿意,以后可以一直在大娘家中住。”

按照律法来说,楚明瑟尚未及笄婚配,官府是一定会为其找一桩亲戚抚养,但她从未听过曲禾家中还有什么旁的远亲,官府应是寻不到的,楚明瑟最后说不定还是能留在灯花巷中。

这么小的孩子,总要有人照顾。

楚明瑟却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谢谢余大娘,我想回家去。”

“那大娘给你拿些被褥去!这个你莫要与我推辞了!”余大娘不由分说地回家取被褥去。

木工坊烧得不算太严重,修修补补暂且可以住人。其他地方便有些难修了。

楚明瑟想慢慢地学着阿爹的样子,重新将小院子修起来。

她正在心里算着需要买多少木料,院外忽然来了个人:“楚明瑟在家吗?”

“您是?”

楚明瑟还没答话,林二狗先挡在了门边。他现在在镇上的武行学本事,因为不放心楚明瑟,又多请了几日的假,每日总要过来转转才踏实。

“陈叔?”楚明瑟探头瞧了眼,认出门口的中年男人是来给阿爹送过木料的老陈叔。

陈叔意外地点点头:“哎,我就来过几次,没想到你还记着我。”

“是这样的,这些、这些都是你阿爹在我那儿存的料子,我想你或许要用,就都给你拉来了。”院门口停着辆堆满了木材的驴车,陈叔振振有词,“怎么也不能让他的钱白花了,是不是?我给你卸在院子里了哈!”

“谢谢陈叔。”楚明瑟没有推辞。除了一些名贵难寻的木材,阿爹其实不怎么存木料,她知道,这是陈叔的一番心意。

楚明瑟开始学着阿爹的手艺,一点点修复木工坊。

林二狗偶尔会出现帮她打打下手,看见她手上有活,每晚累得倒头就睡,没时间胡思乱想,林二狗稍稍安了心。

除了修房子,楚明瑟还在想,以后她就得学着一个人生活了,阿爹阿娘留下的财物虽然够她生活一段时日,但以后的路还长,她总得自己走下去。

天蒙蒙亮,阿花从笼屉上拿了两个馍,准备带去给楚明瑟。

她刚溜出厨房,便被人揪出了衣领,一扭头,娘亲愤怒的脸便在她面前放大:“又偷拿吃的去喂外人?”

阿花嗫嚅着:“这是我自己的口粮……阿娘,瑟瑟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想帮帮她。”

“帮帮帮,你有什么能耐你就帮?”阿花娘亲恶狠狠地戳她脑门,“我们左邻右舍帮着办了丧事已经算是仁义了,你还想帮到什么时候?难道以后让我们养她吗?家里这么多孩子,可不能再多一张嘴了!”

阿花被戳得节节后退,后背抵到了墙上,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怼回去:“瑟瑟不需要我们养!她自己就能养活自己!”

集市上人流如织,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拉着自己的娘亲挤到一个小摊前。小摊上摆满了灵巧可爱的木雕小动物,小男孩指了指其中一只小猫木雕,“阿娘,我要这个。”

“好。这个多少钱?”

“三文钱。”坐在小摊后的楚明瑟抬起头,窝在她怀里的小栗子跟着喵了一声。

妇人取出三枚铜钱递给她,拿了小猫木雕正准备走,便瞧见一群半大少年呼啦啦涌了过来。

“瑟瑟,我的小人雕好了吗?”林二狗凑过来问。

楚明瑟将手中刚雕好的小人木雕递给他:“喏,像不像你?”

“像不像我?”林二狗将木雕小人举给自己身后的同伴们看,骄傲道:“我家小妹照着我雕的,独一无二的木雕人偶!”

“这放在外头怎么也得卖一两银子了。你们想要的话,三十文一个,怎么样?”

林二狗今天是特意拉上武行的同伴们来给楚明瑟捧场的,这些人自然不会驳他面子,七嘴八舌地要下定。

刚拿了小猫木雕的男孩拽拽娘亲的手,“阿娘,我也想要。”

这厢正热闹着,长街尽头,一辆马车缓缓停驻。

一名雍容的老妇人在仆妇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老夫人,您瞧,在那儿呢!”

老妇人顺着仆妇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人群簇拥中,楚明瑟一手执刻刀一手执木料的身影。

她叹息一声:“生得真像啊。”

“我动作快些,您带孩子再逛两个铺子回来,便能拿到了。”楚明瑟说着话,手上雕刻的动作不停。

妇人点点头,带着男孩离开。空缺出的位置很快又被一道身影补上。

“瑟瑟?”

陌生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音,楚明瑟愕然抬头,对上一双盈盈含泪的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