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楚老夫人先去瞧了前院的花架。
许多花在火中化成了灰烬,但也有一些花被她抢救了回来,在雨露与阳光的滋养下重新开得娇艳。虽比不上阿娘照顾的时候,但也算得上养得不错了。
墙角的小水车被烧了一半,楚明瑟修修补补了好几天,勉强重新运作了起来,小栗子最近很喜欢趴在这里看着水流叮叮咚咚。
“我记得阿远十一二岁时便说要做这么一个水车,跑去府上的荷花池折腾,险些将自己淹了。”楚老夫人回忆着,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幸好他父亲那段时间不在府上,否则少不了一顿好打。”
楚明瑟听她说着未曾了解过的阿爹的童年,挽着她用脚步重新丈量自己从小长大的院落。
小院里每一处角落,都写满了一家三口朝暮四季的回忆。
一切鲜活如昨,仿佛伸手可触。
可目之所及的断壁残垣告诉她,一切都已今非昔比。
过了一会儿,胡妈妈出来请她们进去喝茶。
楚明瑟进小厨房时吓了一跳,原本只是干净整洁的小厨房在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内,莫名多出了几分典雅的味道。
木桌上铺了皎月般的细麻桌布,一道影青釉的瓷壶与素白茶盏错落有致。茶盏是斗笠形,胎薄如纸,迎光能透出淡淡青影。应是从自家带出来的茶具。
桌心摆上一个深褐色矮墩墩的陶瓶,斜插三五枝带着绿叶的梨枝。桌旁的矮柜上搁着一只越窑青瓷的小香炉,炉中升起一丝似有若无的香,如清幽草木。
楚明瑟惊呆了,看向胡妈妈的视线多了几分敬畏。
胡妈妈正将斟好茶的茶盏分别递给二人,动作分外雅致,察觉到楚明瑟投来的目光,她回以温柔一笑:“仓促而来,也不知小娘子好喝什么茶,暂且委屈您了。”
楚明瑟摆摆手:“无妨的。”
她平日最多也只是喝阿娘自己窖制的花茶,对喝什么茶并没有讲究。
氤氲的热雾腾起,茶香漫了出来。
楚老夫人看着楚明瑟捧起茶盏轻轻抿一口,似乎有些苦了,细绒绒的眉轻轻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真是与阿远小时候一模一样。
楚老夫人察觉到楚明瑟对她的态度已不如初见时那般生疏,她心下斟酌着,终于说出了此番前来的正题:“瑟瑟,你愿不愿意随我回楚家?”
“你还这么小,祖母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楚家或许规矩多了些,但毕竟是你父亲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楚老夫人温声劝着,“你放心,我此番来接你,你祖父和家里人都知道的。你几个哥哥姐姐心里都很是期待。”
楚明瑟默然了片刻,捧着茶盏在手心转了个圈。
她很想留在灯花巷,守着阿爹阿娘留下的小院子,慢慢将它修复回以前的模样。况且,她还没等到雪团哥哥回来呢。
可是前两日,府衙的书吏找上门来,他说曲家在陇西还有一支未出五服的远亲。按律令,她该要被送过去,由那未曾谋面的舅爷抚养。
陇西道离水津镇恐有上千里之遥,更何况她从未曾听阿娘提起过这门亲戚,远到这般地步,连人是圆是扁、品性如何都无从知晓。
她已不是躲在爹娘羽翼下,什么都不知晓的小孩子了。她知道,如她这般投奔陌生远房亲戚的孤女,多半会被吞了家产,被视作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甚至待价而沽的货物。
相较而言,跟着楚老夫人回去,似乎会是更好的选择。
她曾听阿爹说,“你祖母是极其心软极其疼爱孩子的,只是你祖父太过古板守旧,拘得我那位大哥也是个如出一辙的小古板。”
有一个心软的祖母,似乎也是很好的。
楚明瑟揪了揪小拇指,轻轻点点头。
“乖孩子!”楚老夫人几乎喜极而泣,她伸出手覆在楚明瑟的手背拍了拍,“那……你想什么时候走?祖母何时回去都可以,你不必着急,可以慢慢忙完手上的事再说。”
她记得在集市上,有一群人围着楚明瑟要做木雕小人,她还未曾做完。还有灯花巷的这些邻里,想来也要逐一道别。
楚明瑟听她如此为自己考虑,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心定了定。她抿唇轻轻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弦月的弧度,“好,谢谢祖母。”
楚老夫人眼底一热,这是楚明瑟唤她的第一声祖母,这么多年,她终于听到了这一声“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