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离家这一日,她还是有些忐忑。
“别怕,若是楚家的人对你不好,就告诉我们,我带武行的师兄们去接你回来!”
马车前,林二狗和阿花与楚明瑟依依惜别。
林二狗扬眉怒目,一副“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的模样。十三岁的少年已然抽条,在武行训练多日的身形虽还瘦弱,但已有了力量感,瞧着很是有安全感的样子。
阿花跟着点头,仗义地猛拍胸脯,“瑟瑟别怕,我的口粮都能分你一半!绝对饿不着你!”
林二狗:“……瑟瑟自己有手艺,本来就饿不死。”
阿花不大高兴地瞪他一眼:“那我、那我也没别的东西能帮忙啦……”
“哎呀不吵不吵,心意我收到了!谢谢你们!”楚明瑟抱了抱阿花,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林二狗,“雪团哥哥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雪团哥哥若是看见楚家成了这幅样子,定然会担心她。可她并没有裴府在京城的地址,以裴家那个情况,贸然寄信过去怕是也不好,只能留一封报平安的信给他。
“放心,我肯定亲自送到他手上。”林二狗郑重地将信收好,恋恋不舍地与楚明瑟挥别。
陆路走了两日,又转水路行了五六日,终于到了明州。
楚明瑟在船上时不小心染了风寒,才刚刚痊愈,下船时有些蔫哒哒地缀在楚老夫人身后,被两侧仆役护着,从码头拥挤的人流间向前行去。
“祖母!”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楚明瑟抬头,瞧见一名身着素色斓衫的少年迎至面前,先与楚老夫人行礼问安。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姿如竹,举止清雅。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楚明瑟身上,笑意温润:“这位便是九妹妹吧?”
楚明瑟上头有八位兄姐,家中同辈按序齿排行,她正当行九。
“我是你三哥哥,名令琛。”楚令琛和缓道,看起来脾气很好,身上带着书香门第里熏然出的得宜气质。
楚明瑟依着路上胡妈妈反复教导的礼仪,垂眸敛袖,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明瑟见过三哥哥。”
胡妈妈叮嘱的话此刻在耳畔回响:“九娘子,咱们府上老太爷和大老爷最重规矩体统。您礼数周全了,他们心中欢喜,往后的日子定会更加顺遂。”
阿爹也曾懒洋洋地卧在院中躺椅上与她忆苦品甜,若是在楚家府上,他行走坐卧有丝毫松散之处被父亲和大哥瞧见,必然是要吃板子的。
所以楚明瑟下了大功夫学礼仪。唉,都要到人家家里去了,总要守规矩做样子的。
她乖巧的姿态落入楚令琛眼中,他笑容未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柔和。
“九妹妹不必多礼。”他侧身让路,身姿舒展,“家里人都在盼着你回来,早早便侯着了,快上马车吧。”
明州较水津镇要热闹繁华许多,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市井的声浪便透过车壁包裹而来,其间甚至还夹杂着几道语调奇崛的异族语声。
楚明瑟并拢双膝,乖巧地坐着,身子坐得端正,双手也规矩地叠放在裙裾上,俨然一副淑女模样。一双圆溜溜的眼却不住往窗户上飘,透过时不时掀起的帘角,窥见一片飞翘的檐角,或是挑着奇特幌子的商铺,零星拼凑着热闹的明州风光。
“马上便是乞巧节,祖父已点了头,允我们带你一起去瞧瞧明州的夜市灯会。”楚令琛瞧穿了楚明瑟对外头街市的渴望,看起来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立时飞出去,偏还要乖巧规矩的坐着,瞧着便让人忍不住想笑,又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楚明瑟心中顿时对这位初次见面的三哥哥好感倍增,她笑弯了一双圆圆眼,脆生生又甜蜜道:“谢谢三哥哥。”
楚令琛规矩交握的手指轻轻一动,心肝颤颤,家中终于有一个会撒娇的妹妹了。
马车一路行去,喧嚣声渐渐褪去,最终稳稳停在一座府邸前。
楚明瑟扶着楚令琛伸来的手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心下一凛。
与想象中雕梁画栋的府邸不同,一眼瞧过去便被一派沉肃的威仪所镇。眼前的府门端凝高阔,乌漆大门的门楣上悬着一块素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笔力透骨、端正无比“楚府”二字。
大门两侧踞守的石狮子雕得肃然凶猛,更显威仪。
虽是粉墙黛瓦,却不见江南小镇的温婉清丽,许是建的太高,瞧着乌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向两侧延伸的望不见尽头的高墙内,探出几株苍劲古松的树冠,幽绿的翠色点缀着靛蓝的天,无端生出几分料峭。
手上微微紧了紧,楚明瑟侧头看去,楚令琛还未松开她的手,冲她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浅笑。
“母亲私下念叨你许久了,今日见到你,定然欢喜。”
楚老夫人也向她伸出一只手,神色慈霭地安抚道:“来,祖母牵着你,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