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真是多余给家中写那么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来询问她与祖母的意见,他自己就已经凭着一家之主的身份全都给定下了呀。
楚明瑟这边还兀自震惊着,那厢沈听澜尚在一板一眼地将自己的家世背景一一叙来,俨然一派端方君子的守礼模样。
“在下出身江陵沈氏。家祖官至礼部右侍郎,致仕后主讲江南书院,仍领‘太子少傅’虚衔。家严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家中现有三房,晚辈居长房嫡次,兄长现外放青州府同知。家母出自姑苏陆氏,外祖曾任国子监祭酒。”
“沈氏一门,自曾祖起三代进士,素来持身务正,立朝敢言。在下年方弱冠,幸得皇恩,今科忝中探花。今后自当恪尽职守,以民为本,鞠躬尽瘁。”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门第根基,又点明了家风传承,语调平静,既无炫耀,亦不卑弱,从容非常。
只是不像与未婚妻说的话,反倒像是初入仕途谒见上峰时陈情表忠心一般。
云栽与露桃都听呆了,头次见有人初次见面便如此自报家门。
未听得答复,沈听澜有些想抬眼瞧一瞧楚明瑟的神色,又念着礼节未有动作。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一瞬,愈发显得码头周遭的声响喧杂起来。
沈听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是否又做了什么旁人眼中古怪的事,亦或是错了什么?
他正失神时,却听一道脆生生的应:“嗯,我记下了。沈郎君你不必如此多礼,此处嘈杂,咱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再说话吧?”
沈听澜怔了怔,敛袖抬眸,望进楚明瑟一双明净如春水的眼眸中。
她神色并无丝毫不耐与古怪,满是诚挚,显然方才真的认真将他的话听进去且记下了。
“失礼了。”沈听澜的心静下来,“我已在城西悦来酒楼定好了宴席,九娘子请上马车。”
一上马车,露桃和云栽便忍不住围住了楚明瑟。
云栽:“之前大爷来信不是只是说有意结亲,接娘子去相看一二吗?怎么如今连信物都交换过了?这亲事岂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露桃:“这位沈郎君是不是读书读呆了?怎么上来一股脑便是家中这个那个官的,这是什么路数?”
小栗子从楚明瑟怀里探出头来,楚明瑟挠挠它的下巴,叹气道:“大伯是一家之主做惯了的,约摸是觉着这桩婚事实在合适,不愿生变,动作便急切了些。”
“你们不觉得沈郎君如此很坦诚吗?他应是担心我对他家中情况不了解,才主动和盘托出。”楚明瑟觉得沈听澜考虑得倒很细心,“大伯确实也没有说得这般详细。”
云栽和露桃对视一眼,露桃开口:“那这桩亲事,娘子便应下了?”
“没有呀。”楚明瑟摇摇头,“沈郎君看起来不错,只是我们现在与陌生人无异,定亲事未免太早。”
她还是想与阿爹阿娘那般,寻一心爱之人度余生。
云栽:“可大爷已经应下了……”
“只是交换了信物,离成亲还早着呢。”楚明瑟很是想得开,“这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故还不知道呢,且再看看吧。总不好刚到京城就与大伯闹开。”
楚明瑟想,她刚回楚家第一天就闹得祖母带她搬出去住,此番到京城去,怎么也要给大伯一些面子的。
悦来酒楼是江宁第一大酒楼,画栋雕梁,丝竹雅致。
在三楼的包间内,除了楚明瑟与沈听澜外,两方各带的侍女小厮加起来也有十余名,绝算不上独处,不违沈听澜心中的礼数。
只是……
沈听澜的目光忍不住便往窝在楚明瑟怀中的小栗子身上飘去。
“要摸摸吗?它很乖。”楚明瑟托起了栗子的小猫头。
“不必。”沈听澜端坐着摇头,姿态得体,发丝袖摆处处皆是一丝不苟的端庄。
说是寻个安静的地方说话,用膳时他却恪守着“食不言”,一字未说。
楚明瑟虽从未守过这个规矩,但她尊重旁人的规矩,也不好开口,只能如同以往每年回楚府那几日一般,沉默用膳。
沈郎君这脾性,定然与她祖父与大伯十分合得来。
出神间,腿上蓦地一热。
小栗子想吃桌上的鸡肉,来蹭她撒娇,一头拱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尽数洒在了楚明瑟的腿上。
“哎呀娘子。”露桃忙上前将楚明瑟扶去侧间更衣。
待楚明瑟换好衣衫回来,却从包厢半敞的门间看见,方才还十分端正拘礼的人,此刻正微微倾身向前,将修长的手指极轻、极缓地递到小栗子鼻尖下。
小栗子鼻翼轻动,专注地嗅闻他指尖的味道。
轻暖的光透过窗棂,柔柔地笼住他低垂的侧脸与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瓷白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