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楚明瑟上了马车,这才翻身上马。
他注意到决明投来的目光,微微撇过眼去,佯做淡然道:“要注意礼数。”
决明:“……”
郎君是真心还是假意,当他瞧不出来吗?
悠然居临河而设,半面是岸柳垂绦,水声隐隐,半面是长街轩楼,人声喧阗。楼高三层,黛瓦飞檐,外壁漆成雅致的雨过天青色,门前只悬一对素纱灯笼,夜里会透出温润的鹅黄光晕。
但看外楼,只觉清淡素雅,毫无奢华浮靡之风,不愧茶之风骨。
入得其内,便先闻隐约琴音,以湘妃竹帘隔出若干小间中随意散坐数人,四面悬着数幅名人笔墨,雅趣盎然。
清幽的茶香弥漫流动,令人心神一沉。
“沈郎君,二楼雅间‘绿绮’已备好,请随小的来。”一楼的小二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来订雅间的决明,笑盈盈上前招呼着,将一行人引到了二楼雅间前。
“要什么茶您自选,今日的水皆是天还没亮便从西山玉泉取来的活水,新鲜得紧。”小二恭敬地上一枚手写素笺,“今春新收的梅上雪也还有一些,沈郎君若是想要,小的便替您吩咐下去。”
沈听澜淡淡扫了一眼,道:“既要品茗,便不必拘泥于过往口味,今日先沏一壶蒙顶石花,另备一壶凤凰单丛蜜兰香。茶点便上桂花糕,绿豆糕。”
他说罢看向楚明瑟,道:“茶不宜杂饮,日后若有机会,九娘子可再来点其他茶饮,都尝过后才知哪一种最和口味。”
楚明瑟不大懂茶,祖母常笑她喝茶如牛饮,便是沈听澜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一面点头还一面想,沈听澜是不是看出她不精此道,才没有问她想喝什么茶,反而是让她先一一尝过再挑?
沈听澜则想着自己上一次来悠然居品茶还是三年前,也不知此间风味是否有了变化,不好贸贸然评价,还是先简单点一两种不会出错的茶,尝过方才好挑毛病。
小二喜气洋洋地拿着素笺离开。
雅间内一时静了下来,楚明瑟便想切入正题,“其实今日约沈郎君来此,是我有一事相求……”
“九娘子但说无妨。”沈听澜本有些拘束,僵硬地坐着,听见楚明瑟说寻他是有旁的正事,反倒松了口气。
楚明瑟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茶楼下似乎起了冲突,喧嚣声迭起。
她下意识分神,便听见一声:“姓裴的!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这一“裴”字瞬间点亮了楚明瑟的眼,她提起裙角便跑到了窗边,探头探脑地往下瞧。
被晾在原地的沈听澜:“……”
他轻咳一声,试图提醒楚明瑟:“九娘子,如此窥听,不合礼数。”
窗户边的人影仿若未闻,两手撑着窗框,使劲儿往窗外探身,两名侍女紧张万分地护在两侧,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倒栽下去。
楚明瑟极目向下望去,只见两三名华服少年带着手持棍棒的家丁围拢在一人面前,嘴上骂骂咧咧,手上还不住推搡着。
被围拢的那人穿一身浮夸的孔雀绿锦袍,向后斜倚到廊柱之上,衣领歪歪斜斜地半敞着,从略显踉跄浮软的脚步来看,应当是醉得不轻。
廊檐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玉似的颈,纤纤似鹤。
“上次是你跑得快,今日你醉成这样,我看你还怎么跑!”为首的华服少年鬓边簪一朵碗口大的金线牡丹,正气势凌然地叉腰,“把老子的玉佩还回来!”
围观者众还以为又是什么“五陵少年争缠头”闹出来的争风吃醋的香艳戏码,听见这么一句不由大失所望,原来只是财帛纠纷啊?
被围着的那人低低笑了两声,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懒:“你谁啊?我何时拿过你的玉佩?”
“你从老子身上赢走的筹码,竟敢不认?!”簪花少年气得跳脚,挥袖喝道,“给我上,打到他把玉佩吐出来为止!”
“是!”众手持棍棒的家丁立时凶神恶煞地一拥而上。
“郎君!你们住手!”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一侍从打扮的少年吱哇乱叫着跑过来,跌跌撞撞冲进人群,张开双臂护在了绿孔雀身前。
楚明瑟目光一凝,双手用力抓住窗框向前探看。
那侍从的眉眼虽长开了许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平安吗?
那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人……是雪团哥哥!
楚明瑟呼吸一滞,扭身便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