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人家说不定只是去用早膳呢。”
“她还系着围裙呢,那还能看错吗?”
“她别是穿着院服在干活吧?被别人瞧见咱们兰台的学子在外头做那种小食摊的帮工……”有人略带上几分不满。
俞三娘子一抬眼,横眉扬声:“可不是么,既是兰台的学子,便该知些体面。如此抛头露面,沾着满身烟火膻气回来,岂不给学院蒙羞?”
楚明瑟脚步一顿,非常不赞同地地望过去,驳斥道:“排挤同窗,以出身论贵贱,才是真给兰台抹黑。”
俞三娘子瞪向她:“我说我的,与你有何干系?”
“九娘子不必与她争。”清亮的声音传来,汤宛不知何时已行到堂前小道上,穿着一身整洁的院服,肩上挎着碎布拼出来的书袋,她目光扫过俞三娘子,又落回楚明瑟脸上,“她说什么,我并不在意。我来此处是为读书,不是为这些无谓之争浪费时间。”
说罢,她便迈步越过了俞三娘子几人,脊背挺得笔直。
楚明瑟弯起唇角跟上去,这才对嘛。嚼舌根之人最怕的就是瞧见当时人这般满不在乎的态度,如此回击,也算有力了!
转天过了休沐日,马车经过松梧街时,楚明瑟撩帘张望一番。
羊汤铺子热气蒸腾,白雾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利落地擦桌、端碗,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高高挽起。
是汤宛。
楚明瑟吩咐车夫停车:“我去买碗羊汤。”
云栽思虑得多一些,有些犹豫:“娘子,您这时候过去,汤娘子会不会……觉得难堪?不然还是让我和露桃去吧?”
楚明瑟笃定地摇摇头:“她自己堂堂正正站在此处,岂会觉得丢人?我想支持她的生意,还是要自己上前才是尊重。况且汤宛不是那般心思弯弯绕绕的人。”
羊汤铺子前,安娘子正在一旁碎碎念叨:“哎呀,你如今都是读书人了,去做点什么不好?何必再来我这油烟气里打转……”
“安娘子。”汤宛手上未停,只轻声道,“您是不是嫌我笨手笨脚,想赶我走了?”
安娘子一噎,眼眶却悄悄红了,“别打量我不知道,你那些同窗是不是背地里笑你呢?她们都是金玉窝里的尊贵人,若是气了恼了,想把你赶出去可如何是好?”
“若因此而轻看我,可当不上‘尊贵’二字。”汤宛平静道,“我相信长公主不是那等势力之人。”
安娘子还想说什么,被一道温软的声音打断:“劳烦,四碗羊汤。”
汤宛抬头见识她,怔了怔,随即眉眼舒展:“马上就好。你要在这里吃吗?”
“我一个人可吃不了四碗,你这里生意红火,怕是也不坐下了。”楚明瑟笑着往马车停驻的方向指了指,“待会儿我让露桃将碗筷给你送回来。”
安娘子在旁悄悄打量楚明瑟,这小娘子生得雪花玉肤,鬓暂金玉,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娘子,明明带着仆婢,却还要亲自过来买羊汤,显然不但不介意汤宛的出身,还很是亲近的模样。
她当即振奋起来,将汤宛从锅前挤开,拿起汤勺悄咪咪往碗里多加肉,“是我们阿宛的同窗吧?来来来,你们读书辛苦了,得多补一补,我这些羊肉啊都是夜里头才杀的,新鲜的不得了,你多吃些。”
“多谢娘子。”楚明瑟笑眯眯地接过。
“阿宛,你去帮娘子一并送到马车前。”安娘子使唤起汤宛来。
“知道了安娘子。”
等待的间隙里,楚明瑟轻声问:“待会儿可要一同回学院?”
“我还得忙一会儿。”汤宛用围裙擦擦手,“你先去罢。”
楚明瑟正点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讥诮的嗤笑:“嗬,连当垆卖汤的都能进兰台读书了?看来这女学的门槛,也不过如此。”
说话人是个青衫书生,手持折扇,面含讥色。
楚明瑟转过身,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身上:“敢问令尊令堂是做什生计的?”
书生一愣。
旁侧有认识的人小声插话:“他家……是西街卖豆腐的,他娘去年病逝了,剩他爹一个人……”
楚明瑟点了点头:“原来也是寒门子弟。家中辛苦供你读书,便是让你学成之后,转头轻贱鄙薄劳作之人的么?”
周围本就聚着群吃早膳的人,不少还与安娘子和汤宛熟识,知道二人都是极好的性子,闻言纷纷摇头声讨起书生来。
“真是不孝!”
“读了几年书,连本都忘了……”
书生脸色涨红,慌乱摆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汤娘子在学院苦读,仍不忘自食其力。”楚明瑟打断他,声调扬起,“比你这般依附父母血汗,还要反过来嗤笑旁人劳作的所谓‘读书人’,不知高尚多少!”
人群里响起几声叫好,书生落荒而逃。
楚明瑟仍兀自气恼,“他瞧着像是辟雍书院的,辟雍的夫子们是怎么回事,竟教出这种……”
话音顿住,她转而想起兰台也同样有类似的声音,泄气地撇撇嘴,人心观念难易,恐怕夫子也无能为力。
汤宛走到楚明瑟身侧,唇角噙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若去考科举,定能夺魁。”
楚明瑟神色又明媚起来,“我有那么厉害呢?不过要是真能让女子科举,我也不准备夺魁呢,我还是喜欢做木工。”
言辞间竟还挑剔了起来,汤宛笑意愈深。
“也是,若前路有千百条,自是选最喜欢的那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