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伯心里七上八下,九娘子总与裴郎君见面这事,他必得烂在肚子里,可不能让大老爷知道了去。
待马车停在巷子里,他便胆战心惊地四下张望,预备一有人路过就得替九娘子遮掩着。可说来也奇,每次同裴郎君在这巷子里会面,莫说巷内,就连长巷两头都空无一人。
胡伯暗想,定是因为九娘子心善,所以运道好!身正不怕影子斜。
车厢内飘着苦涩的药味,楚明瑟吓了一跳,拉着裴照雪看他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裴照雪任她拉着自己的手查看,神色倦懒:“只是偶感风寒,吃了一剂汤药。”
他唇角微抬,“我以为你会比问到酒味时开心一些呢。”
楚明瑟鼓起脸颊轻轻瞪了他一眼,这才将他的袖子小心放下,盖住苍白的腕骨。
“既染了风寒,怎么还出来乱跑?也不怕加重了病情?”
裴照雪眼睫微垂,轻轻叹了口气:“药好苦。”
“我有些想念禾姨做的花糕,便想来碰碰运气。”他抬眼看向她,声音低了几分,“不知你今年可有多做一些?”
眼睫垂下的阴影耷在苍白病弱的皮肤上,显得分外可怜。
“本来是有的……”楚明瑟声音渐低。昨日她特意给裴照雪分了一大盒,可惜一大一小两份花糕都被送给了沈听澜。后来她去小厨房做的那些,留给了伯父伯母还有兄姊们,今日她没想到会碰见裴照雪,否则定要带上一点。
听她说完前因后果,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失落:“看来我是吃不上了?”
“学院的厨房里还有好多食材,我今日回去就做,到时候让露桃给你送过去。”她歪了歪头,“送去十里香?”
裴照雪这才觉得心头舒畅了些许,轻轻颔首,“那好吧。唉,往年瑟瑟亲手做的花糕,我都是第一个品尝的……”
“现在怕是不行啦。昨日做完,同窗们便已分尝过了。”楚明瑟抿唇一笑,“她们都说好吃。”
裴照雪不由大力揉乱了她的丝,最后又不得不在她谴责的目光里,亲自帮她梳理好凌乱的发丝。
“今日我来,是有一些事要与你说。”
他斟酌着挑选自己能透露的信息:“青冥卫那边有了消息,御史那家人是先被杀害,而后才起的火。”
楚明瑟抖了一下,某种糟糕的猜测得到了确认,可是……“这么久了才确认吗?”
“有人以‘不扰死者清净’为由,一直压着不许仵作近身查验。”
“至于你所说的行迹可疑之人,我已派人去查。只是……犹如大海捞针。”
“如果、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青冥卫呢?他们会查得更快一些吗?”楚明瑟颤抖着嗓音追问。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裴照雪摇了摇头,窗幔被风吹起一角,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你最好离青冥卫远一些,他们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只要能查出来阿爹阿娘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我什么也不怕。”楚明瑟攥紧指尖给自己打气。
“你就当是我怕。”裴照雪拍拍她的发顶,“你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他们只会先想尽办法弄清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会想知道他们的手段的。”
他似乎竭尽全力想要让她远离青冥卫,话里透着一股想将她挡在危险之外的决绝。
楚明瑟嘀咕着,“说得好像你在他们手底下受过刑罚似的。”
裴照雪静了一瞬。
“……你没有吧?”问出口的瞬间,楚明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好似突然卷入了一场暴风雪,搅得她肚腹难受极了。
“别胡思乱想。”裴照雪抬手敲了敲她额头,“我不过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青冥卫拷问我做什么?”
楚明瑟被他这般说辞说服了。
似乎不想她的心情太沉重,裴照雪决定亲自将她送去兰台,在路上不间断地催促着她回去做花糕,导致楚明瑟站到兰台学院大门前时,脑袋里只剩下了“花糕”两个字。
她去到小厨房,一边做着花糕,一边不由自主想起祖母。
今年祖母吃不到她的花糕,也不知会不会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