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刻,所有杀气与威压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睁开眼,看到被掀翻的屋顶上面,除却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林野鹤,还有一人着了一身红衣。
那抹艳丽的红浅笑着,仿佛轻松无比地扛下了林野鹤的威压,并在江砚辞身边形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保护罩,让他受不到半点伤害。
被压迫的内脏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空气进入肺中,喉咙被刺激得疼痛无比,但他仍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从未觉得,能够顺畅地呼吸是如此幸运的一件事。
师姐的强大是无遗的,浓黑的魔气覆盖了整个天空,青天白日转瞬之间变成了黑夜,没有星星与月亮,是纯粹的黑。这浓厚的魔气并没有随意逸散,而是被她很好地控制在这方寸之间。
再施加一点障眼法,外人便再觉察不出一丝异样。
两位强者的打斗当是惊天动地的,随便一击便能劈开一座山头。
但两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极尽收敛,将战场局限于这一座小小的山头。
打斗很快结束,陈舒朝并没有杀死掌门,在回合间的空隙中,她瞅准时机,捞起江砚辞便走,没有一丝迟疑。
这一走,她入魔的消息肯定很快便会传开,到时候会有千万修士追杀她,那也没必要再费尽心思地隐藏气息了。
她走得极尽张扬,黑色魔气萦绕在她周围,拖起长剑,一刻不停地带着两人走了。
林野鹤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向其他宗门传了消息后,也立刻御剑追上。
*
路上,魔气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只隐隐约约感觉到离地面很远。不知道飞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
江砚辞问师姐:“师姐,你能看清路么?”
陈舒朝把他夹在腋下,一路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听见,江砚辞安静得和死了一样,猝不及防听到人开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带了个人,并且还受了不轻的伤。
这么夹着恐怕不舒服。
这孩子,不舒服也不知道吱一声。
她把人端端正正地放在剑后面,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然后才开口回答他的问题:“能啊,你不是魔,所以才会被魔气影响。魔气之于魔族,就和灵气之于人族一样,是无形的。就是因为在自己眼中是无形的,入魔之人才会无意识地放出魔气,导致被发现。”
“当然,人到了魔族的地盘也一样。”
原来如此。
莫名其妙被上了一课的江砚辞点头:“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
她答得太快、太过理所当然,江砚辞都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发出一个单音:“啊?”
陈舒朝面无表情:“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忽地感应到什么:“抓紧了。”
江砚辞脑子什么信息都没处理,只是下意识听话,抓紧了师姐的衣袖。
下一瞬,剑的速度猛然加快,如风一般迅速掠过一个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城市。
有人捕捉到天空中的黑影与奇怪的气息,发出惊疑的声音。
生在和平年代的,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作“魔气”。
陈舒朝做好了所有防护措施,风吹不进来,雨打不进来,因此江砚辞仅仅被刚开始那下吓了一跳,待适应后,他把师姐的衣袖抓得更紧了,小心翼翼地往后面看了一看。
林野鹤追得很紧,身为一宗之主,修为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修为是和陈舒朝差不多的,甚至比她还要差一点,在加上魔气比灵气更为强大的爆发力,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直至看不见人影。
城市与村庄全落在后面,他们飞进了一座完全未被开发的丛林。
这已经是大陆的边缘了,尽管是陈舒朝,一下飞了这么远也吃不消,速度慢了下来。
陈舒朝思考了一下,随便找了个方向继续飞。
她现在懊恼不已。
直接等着他被淋野鹤杀死退出幻境就行了,自己为什么要救他呢?
还带出了一堆麻烦事。
强行突破幻境又会让他识海受损,果然最好的办法还是直接杀了他,然后被幻境强行弹出去吧。
这孩子本体就在医修那里好好地躺着,就算出了幻境也只会当这里只是一场梦,或者根本就不会记得。
她倒是尽心尽力起来了。
陈舒朝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她的目的达到了。
天空骤然转黑,狂风暴雨袭来,两人被迫降落在了一处山洞里。
……虽然本身也不知道去哪里,也无所谓停在哪里。
气温骤降,她倒是不怕冷,可某个灵力低微的小孩怕。她也只有魔气,没办法为他输入灵力取暖,外面下着雨,更没有干燥的木柴可以生火。
江砚辞是真的冷,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在角落里缩作一团,默默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陈舒朝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好冷啊,他不会要冻死在这里吧。
好像也还不错,多活了几个时辰,还没死在林野鹤手中。
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就在他冷得要失去意识时,忽然身上一暖。还带着人的体温的披风,被人披在了他身上。
转眸望去——其实这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师姐。
可她原本并没有穿披风。
好冷,还是好冷。
冷得他根本没空思考。
只是迷迷糊糊中,察觉到有人远离,他立马伸手抓住那人的衣角,怎么也不松。
他听到那人叹了一口气,接着便是身子一轻,他被人抱了起来,严严实实地裹在披风中。
陈舒朝抱起他,才知道他抖得有多厉害,无奈又拿出一见披风披在自己身上,将他裹在自己怀中。
江砚辞像只贪恋的幼兽,急切地从母体身上汲取温暖。
陈舒朝抱紧他,出去了。
明明暗自发誓不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灭,然后出去的。
这对他来说最多只是个梦,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可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罢了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顶着漂泊大雨出去了,在她身边一周,自动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结界,雨水浸不透。
她是出去捡木柴的,出去一圈再回来,身后跟着一大堆木棍与树叶。她的确无法直接为他输入魔气,但是可以用魔气烘干木棍和树叶,以及生火。
火很快升起来,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取代了江砚辞瑟瑟发抖的声音,也盖过了外面一刻不停的雨声。
木柴烧了一堆又一堆,里面的温度终于高了一些,江砚辞没在抖了,反而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陈舒朝扒开披风一看,脸果然很红,一模额头,也很烫。
这是发热了?
“师姐……”
江砚辞发出了声音,不知是呢喃还是梦呓。
“我好困。”
“嗯,”陈舒朝轻声道,声音很温柔,“睡吧,我在。”
怀中的人撑起眼皮,借着火光看了她一眼,然后放心地闭上了眼。
“师姐,愿得好梦。”
“嗯,祝好梦。”
话音落下的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外面的雨声以及怀中人安稳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陈舒朝抽出了自己的剑,对准江砚辞的脖颈,低声道了句“抱歉”,随即便是红光一闪。
“咔嚓——”
玻璃的破碎声响起,幻境如同玻璃一般碎成了无数片。
陈舒朝就站在这碎片之间,安静地看着碎片上投射出的画面。
从江砚辞进入这个幻境被两名修士追杀,到他拜入无量宗由她负责他的主要入宗事项,再到她入魔之事被发现,最后便是山洞中——
她杀了他。
结束了,这个仅仅跨过十几日的幻境结束了。
所有碎片消失,陈舒朝从榻上睁开眼;
江砚辞则从医馆中醒来,看到熟悉的地方,他揉了揉眼睛。
“醒啦?”
一名医修看到他,惊喜道。
江砚辞“嗯”了一声,急切地跑出了门。
外面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