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澜没有接话，只是一味地将头埋得更低，应岚笙嘴角扬起的弧度也更高了些。

其实，寻澜见宗主的次数比其他弟子应是多一些的，但即便如此，应岚笙对他来说也是十分陌生。

有时候他真觉得，宗主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此刻不知道是哪一具灵魂在低吟往事，“当年，我们几个师兄弟里北翩是年纪最小的……颂愿啊，师父他老人家走了多少年了，说起来他老人家最疼爱你们这几个小的。唉，怪我，终究是我没有管理好宗门，才……让北翩师弟这些年……”

“师兄——”颂愿上前搀扶，被应岚笙摆手拦下。

他目光深沉看着白话殿内摆着的一具蛇骨，幽幽开口：“当年，林释颜为了规避林氏女不得入宗门的门规，解‘林’为‘木’，化名木十堰。因为样貌天资都很出众，很快进入首宗，也算是当时的宗门红人，与北翩他们交情也很好。”

“名声越胜，这也意味着，更多视线在她身上聚集、停留。林释颜也愈发害怕自己的假身份被拆穿。”

“恰好，有次下山收服妖兽时，她遇袭被一农户所救，而这家农户姓氏便是林单‘木’。林释颜当即便拜了木家长辈为义父义母，与木家的女儿结为了姐妹……”

听到这里，假寐的木里有些不明所以。

她先前听到穆昭二字，下意识按照“昭居左，穆居右”，判定了那姑娘名字是“穆昭”二字。如今看来，应当是与她一般姓“木”，也就是应岚笙所说的故事里林释颜的结拜姐妹。

但她为何会被关入锁妖塔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那个林释颜又去了哪，现下玉麟宗并无此人。

北翩的“疯癫”是否与此有关……

木里正企图抓住这些话里的蛛丝马迹，探究出几分真相。就听到应岚笙冰冷的话语，吐露出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的结局。

“结拜的当晚，一把火烧光了木海村。”

短短一句话，也让寻澜眸光一震。

几乎同一瞬间，两人都猜出了这场火的来由。

竹床上木里双眼紧闭，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随消弭草的药力平复下来，继续保持“昏睡”状态，等待应岚笙继续讲述。

“木海村全村都被这场火带走了，不论是人还是物……只有祠堂那块石头做的族碑保留了下来。林释颜彻底成为了，杀死‘腾腾兽’为族人复仇的山脚猎户木成家的独女，木十堰。”

“之后，悲愤的木十堰，将腾腾兽的妖骨带回来玉麟宗，一并带回了木海村的族碑，她用与腾腾兽搏斗时那把带血剑在族碑‘木成’——‘一女’后面刻上了自己名字。而后与其他师兄弟一起焚灭了腾腾兽的妖灵，告慰全村父老。”

“自此，再也无人怀疑木十堰身份。”

“北翩更是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师妹越发照顾，甚至……甚至产生了不可言说的情愫。”

“这份感情，也让他在真正的木成之女寻来时，蒙蔽了双眼，相信了木十堰的话，认定那女子是所谓因与木十堰有旧怨，前来复仇的蛇妖，一剑贯穿那女子手腕，将其囚禁锁妖塔。”

“但谎言并非不可拆穿，木十堰用灵应蛇毒液制造的假象，也有消散的时候。”

“毒液失效了，那女子的凡人身份首宗众人都心知肚明，但是碍于北翩他们，碍于宗门颜面，只能将错就错。”

说到“将错就错”时，应岚笙话语里流露的似乎是一种认可，并且他还向寻澜靠近了一步，像是……也想得到寻澜的认同？

只是寻澜没有回应，甚至在应岚笙向前一步时，悄然退进了殿门下的阴影里。

站在“光明”之中的应岚笙也不强求，只是背过身，继续道：“可是，发现真相的北翩情况却一日比一日糟糕，他没有将灭不醉捡回来，而是换了一把又一把的佩剑，直到他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唉，还是太过软弱了。”

应岚笙语气中带着明显对北翩的不认同，最后那句不知是感慨北翩，还是在点寻澜。

寂静的殿中无人搭话，应岚笙也不恼，只继续道：“直到在之后一次与林师妹一起下山除妖邪的任务中，北翩他们遇到了一个妖力极胜的大妖……那次并非毫无胜算，但北翩却一心求死，所以故意掉落了剑柄。”

“当时师父还在，求死的北翩被师父用仙尊留下的秘法唤回了魂魄，想活的林师妹却真的死在了那场妖兽大战中。不久后，连师父也走了。”

木里闻言脑中那些片段立刻被串联了起来，林释颜罪孽过于深重，必定是入了地狱无门之处，她不曾见过。但北翩当时应当是去过渡若海，并与她倾诉了罪与执，所以他才会说那些奇怪的话，只是木里见过的人太多，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要是这样，她咬死不认就行了，权当他北翩失心疯了……而且北翩的这秘密看来也并非什么绝密，至少眼下就有四个人知晓了。

倒是他能从渡若海回来确实是实在少见，过了渡若海前面就要到轮回之境了，这北翩按说已经进入冥界，老宗主竟然能将他救回，那玉执仙尊的秘法看来也是有些东西的，只是约莫反噬之力也很强，才导致了老宗主的迅速离世。

谜题一个个被揭开，数不清的是玉麟宗光鲜亮丽下掩埋着的恶和伪善……

那古怪的门规又是为何呢？

木里突然有些想不起来制定这门规的那位玉执仙尊的容貌，仿佛那日的仙人之姿只是幻觉。

“北翩醒来后，师父只道他已知晓此事来龙去脉，林师妹违背门规还谋害无辜百姓，罪大恶极，鉴于她已经牺牲在与妖兽的战斗中，便不再追究。那凡人也已经放离宗门，此事任何人不得再提。”

“之后，北翩在师父的劝说下，放下了过往，只是心魔难除，便染上了嗜酒的毛病。尤其是师父故去后，北翩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至于那个凡人自然没有被放走，但是没有被杀死……那女子若是死在玉麟宗，凡人身份定会曝光，但囚于锁妖塔也人多口杂，还会彻底成为北翩的心魔，所以疼爱小徒弟的师父将人秘密关入锁妖塔的地牢，用长明珠作为心脉容器，保持她不死不灭的状态……师父走后，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便更少了。”

应岚笙意味深长看向颂愿，那两师徒倒是默契，都低头不语。

只是寻澜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一动。

应岚笙似是看出他所想，不以为然道：“无妨的，反正她都要死。”

这个“她”本人自然也听到了，且听懂了。

竹床轻轻晃了一下，应岚笙目光一沉，转瞬便到了木里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