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小七心里已转过好几个念头,从她被癫公逮住到伙房对峙,再到方禾秀领人捉她去受罚,最后到师兄带她叛出师门浪迹天涯卖艺为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她连她师兄葬在哪儿都想好了。
她还想象了师兄临死前,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弹了弹她的额头,强颜欢笑对她道,
“小天才,其实……有些话……师兄很早就想告诉你了……”
“你……打马吊真的很厉害……”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
“天下第一。”
师兄说完这句话后,便微笑着撒手人寰。
她强忍悲痛,打响手中的红绸竹板,带着哭腔,咿咿呀呀地唱了曲《送君归》。
曲毕手落,留她一人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想到这里,小七鼻尖一酸,抬袖抹了把眼泪。
“喂!你坐在这儿哭什么?”
方润阳一早下山去长老阁送消息,路过饮客居,看见小七一人蹲在这墙外掉眼泪。
“谁又欺负你了?”
他跟小七也算是有些交情,如今小七是师门里年纪最小的师妹,又曾受过青妖欺辱,自然得多关照些。
可在小七方才的想象中,她和师兄方无其叛出师门时,这润阳师兄可谓是十分不通人情,不仅不给他们开后门,还加入捉拿他们的师门队伍中。
真是枉费自己和师兄平时同他一起打马吊的交情。
见小七向他投来幽怨的眼神,方润阳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玄武门的人欺负你了?”
“还是上回紫霄山庄那个又来找你麻烦?”
小七扶着墙站起来,揉了揉麻痹的小腿,委屈巴巴道:“你不要问了,我要回去找我师兄。”
说完,她便拖着那双如针扎似的腿,步履蹒跚地朝前走去。
方润阳:“喂!难道我不是你师兄?”
……
“她怎么还不回来?”
方瓶瓶瞄了眼院里的刻漏,继续将背篓里的药材在簸箕上铺开。
“腿短。”
方无其将刚从炉灰里扒出的山芋扔在桌上,双手蹭了蹭耳朵,补充道:“走得慢。”
方瓶瓶瞪他:“你还吃?不给她留两个?”
方无其没心没肺道:“她不吃,真的,你没听见她成天嚷嚷要减重?”
话音刚落,小七便垂头丧气地走进院里。
“哟!回来啦?”
方无其忙掀起衣摆一角,将带着炉灰的山芋赶到衣裳兜里,三步并作两来到小七跟前,“快快,吃芋儿,热乎着呢。”
“我方才还在和你师姐说呢,女儿家的减什么重,圆滚滚的才有福气呢。”
“师兄——”
小七唤他的声音就跟那来索命的鬼差似的,方无其听见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闯祸了。”
方无其警惕地看着她:“你干嘛了?”
“我把癫公的肉包吃了。”
方无其满脸写着疑惑,两条眉毛更是蹙成了个“八”字,他俯下身子侧耳问道:“啥?你把谁的肉包吃了?”
“就是那个癫公啊!你昨儿偷看那个!”
闻言,方瓶瓶看了眼小七,又看了眼方无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眼角瞥见师姐朝他看来,方无其立马直起身子,朝小七正色道:“你好好讲话啊,什么偷看,哪个癫公,可不能乱讲!”
“我没有乱讲!”小七驳道。
接着她的神情又蔫儿了下来,委屈巴巴诉道:“我早上去花南台,伙房的人说皓雪师姐哭了,让我给顶上,我拿……”
“等会儿等会儿,”方无其打断她,“你说谁哭了?方皓雪么?”
小七点点头。
方无其更疑惑了,问道:“她为啥哭?”
“我也不知道啊,岩梅师姐说她昨儿回去后就一直哭。”
方无其手指搓着下巴,喃喃道:“不能吧……这有什么好哭的?”
小七应和:“是啊,这有什么好哭的,该羞的人又不是她。”
“怎么了这是?”
方瓶瓶听了半天,也不知他俩在说啥,但直觉告诉她,准不是啥好事儿。
方无其欲解释,可一时间竟有些觉得不好开口,但他心里已有了猜测,于是他摆摆手,对小七道:“接着说,你犯了啥事儿。”
小七接着道:“然后我瞧那牌子,正是那日送不问师姐回来的癫公,师姐见过的。”
方瓶瓶点点头,那人打扮得花哨惹眼,她有印象。
“那日我送癫公下山,他还戏弄我,骗我说要带我去摘月亮,然后把我扔到水里。”
小七越说越委屈,用一双小狗般湿润的眼睛看着她的师兄师姐。
方瓶瓶心道:难怪那日她浑身湿透了回来,还以为她是贪玩掉池子里了,没想到竟是让人给欺负了。
方瓶瓶想起那人一副端方公子的派头,不免有些嗤之以鼻。
“他把你扔水里作甚?”方无其看着小七问道,“你招惹到他了?”
小七立马瞪大眼睛反驳:“我没有!”
“是他惹我!他非要我从水里给他捞月亮!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有大病!!”
方无其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算是明白这癫公是个什么成分了。
“然后你就把人肉包子偷了?”
小七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哎——我以为什么事儿呢。”
方无其将山芋重新搁回桌上,坐了下来,“他把你扔水里,你把他肉包子偷了,这不正好扯平了么?大不了赔给他两。他又不是狗,难道还能为两个肉包子一直追你不成?”
小七心想,我哪儿来的肉包子赔给他。
方瓶瓶问道:“方皓雪那儿又是怎么回事?”
既知这癫公是个什么人,昨日一事后那皓雪师妹能有如此反应,个中缘由方无其倒不难猜出。
方无其拍了拍衣裳上的炉灰,起身道:“师姐别急,我和小七先去看看她。”
说完,他便领着小七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