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芷睁开眼,周予辞就站在她面前。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手机屏幕上——《大悲咒》三个字正平和地滚动着。
“官芷……”他的眼里此刻流露出真实的恐慌,“来上半天班,已经需要这种程度的……净化了吗?”
官芷眼中还残留着几分超脱物外的慈祥与平静,沉默着微笑地看着他。
周予辞仓促地将视线从那庄严的播放器上移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非常轻地、像安抚一只看起来过于平静反而让人心慌的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
“对不起…”这是周予辞沉默开车许久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官芷转头呆呆地看着他,思索他道歉的是哪件事。
“我其实……知道问题在哪。”他平缓而忧伤地说,“也知道……你真正要走的原因。”
官芷没有说话。
她并不意外。这么久以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暗流。他当然知道她替他做了什么,也当然知道她有多么疲惫于做这些事,他只是聪明地选择了最利己的方式,一直假装无辜、关键时刻隐身罢了。
“……我如果能改呢?”
官芷有些无力地笑了:“没有必要这样,周总。”
真的没有必要。他如果不再制造麻烦,就不用这样费劲心思挽留一个帮他解决麻烦的人了。
车子停到了一家知名的意大利餐厅。官芷环视四周,没有看到「吉兆岚山」的招牌。
“你不是讨厌生食吗?我们先在这里吃点。”周予辞淡淡笑着。
又来了。
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特意选在日料店办这场以她之名的欢送会?不过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作秀罢了。
官芷懒得拆穿,只是说:“这家要预定吧,时间应该不够。”
“已经定好了,菜也点好了。”他准备好了一切。
官芷不再说话,跟着他走进了餐厅。
菜很快就上来了。每一道都精准地符合她的口味。两个人之间却异常沉默。
自官芷提出离职起,周予辞分别用了涨工资、给休假、朋友圈的暧昧暗示等方式,或强硬或示弱地挽留。
她知道自己对他很有用,是能平息纷争、维持秩序的最趁手的工具,他这样挽留也很合理。但此刻,对面的男人正食不知味地用餐,脸上的失落不似作伪。但以官芷对他的了解,这份情绪的浓度高得有些超乎预期。
他有必要,依赖自己到这种程度吗?
还是说,他对自己从未沦陷于他手段之中,有如此深的执念?
官芷相信他挽留的心是真,却不信他眼底的失落真的有那么深。
以及,动机不纯。
这顿好吃的饭越吃越凝重,最后草草结束,往聚餐的地点赶去。车上两人一路无话。一直到了「吉兆岚山」的停车位时,周予辞终于打破沉默:“我其实……没有公布你要离职的消息。”
“那这个欢送会是?”
“是我在拖延时间罢了。”他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像是早就知道会被拆穿。“我是想,不公布的话,或许还有余地。”
官芷叹了一口气:“然后你当着别人的面,在我桌子上放那张纸条?”她突然对寻找他的破绽充满了厌倦。
周予辞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有一丝不耐烦的眼睛,他的表情里竟满是疑惑:“没有吧…”他露出了回想的神情,“当时办公室里确实没人啊。”
官芷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竟有些失语。她该相信这只是一个纯粹的巧合吗?
她不想再费脑细胞去读他的表情,那些喧闹的窃窃私语也早被她净化了。于是,她只是淡淡地勾了下嘴角,无奈地移开了目光,不再追问。
“我不想正式公布,”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那笑容没能在嘴角停留多久就掉落了,声音轻了些,“这样能让我…晚一点接受。”
官芷看着他最终没能维持住的笑容,和那双单纯的映着点疲惫光亮的眼睛,心里的怀疑竟不知该不该升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堵在心口。
她分辨不出这是不是另一场更高明的演出,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掉了半拍。
周予辞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那份故作轻松彻底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笨拙的固执:
“而且万一,在你交接的期间,我真的能让你感觉……留下来也没那么糟的话,你可能也会再考虑一下。”
他的嘴角不太自然地往上牵了一下,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点自我解嘲的笑容。
官芷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他几秒,随后推开车门,夜风瞬间灌入。
“也许吧。”她声音很轻。
车门合上的刹那,窗内光影浮动,她仿佛看见周予辞的唇角牵起一弯如释重负的淡淡弧度。她无从确认,只在心底留下一道恍惚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