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宗人府、内务府,”康熙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冰冷而清晰,“即日起,凡已圈禁之宗室、阿哥处,看守护军增加一班,由宗人府委章京一员,会同乾清宫侍卫,共同监管。
一应饮食药物,须经看守官员查验,每日具结呈报。再有疏忽,或传递消息等情,监管者一体严惩不贷。”
“嗻。”
这道旨意,像一道更冷的铁箍,套在了咸安宫、养蜂夹道,以及所有可能被圈禁的地方。
养蜂夹道。
夜风穿过高墙狭窄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呜咽,比外头更冷上几分。狭小的院落里,十三阿哥并未入睡。他靠坐在冰凉的板铺上,身上裹着不算厚实的棉被,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比往日更频繁也更规律的巡逻脚步声。
看守的士兵换防了,新来的面孔更加肃穆,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傍晚送来的饭食,盛装的碗碟变成了统一的粗陶,递进来的动作也格外谨慎,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格查验的物件。
他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这陡然升级的看守规格,这无处不在的紧绷气氛,都说明了这一点。是汗阿玛的病情有变?是朝局又有反复?还是与他那位被圈禁的大哥有关?
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阴冷的酸痛,提醒着他旧伤的存在。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裤子,触到里面那副柔软而厚实的护膝,那是前些日子,随着一批“按例发放的过冬用度”悄悄送进来的。针脚细密,棉花蓬软,膝盖处还多衬了一层柔软的羊皮。
还有那气味极淡的膏药。
东西是内务府的名头,但他摸着那针脚,闻着那药味,心里却隐约浮起一张沉静而苍白的稚嫩脸庞——十八弟。
在这个彻骨冰寒、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囚笼里,这一点来路不明却实实在在的暖意,像黑暗中的一粒微弱星火,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让他冰冷僵硬的心口,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将手收回被中,重新闭上眼。
外面的风暴无论多么猛烈,此刻都与他无关。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这方寸之地的严寒与寂静中,保存体力,保持清醒,等待——无论等待的是什么。
而紫禁城的初冬夜色,就在这各处不同的心思、算计、恐惧与微弱的暖意中,愈发深沉凝重。张明德在刑部大牢的命运已成定数,直郡王府被抄检的狼藉映照着昨日繁华,康熙那道旨意的余威正在每一个角落激起回响,而更多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湍流,已然开始暗自涌动。
康熙那道旨意砸下后的第三天,晨光稀薄,宫墙上的霜花凝了又化,空气里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我如往常一般起身、梳洗。镜中的脸已无病容,眼神却沉淀了些许沉静的东西。案头,那只康熙所赐的蜜蜡手串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小喜子,”我开口,“今日起,送往养心殿的汤,暂且停了。”
小喜子正替我整理书袋,闻言一愣:“爷,皇上之前不是说,汤照旧么?”
我拿起那串蜜蜡,拢入掌心,温润的触感自指尖传来。“汗阿玛如今需要的,不是一碗按例熬煮、提醒他‘儿臣病中仍尽孝’的滋补汤。”我看向窗外沉郁的天空,“那汤是‘规矩’,是‘本分’。可现在……”
我没有说下去。现在养心殿里那位君父,正被“规矩”和“本分”的反面——儿子的背叛与阴谋——撕扯得身心俱疲。再送一碗恪守“规矩”的汤,无异于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旁,再放上一本冰冷的《孝经》。
小喜子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
下了学,寒风如刀。我让跟从的太监先回,只带着小喜子,又一次走向养心殿旁那处可以望见进出动静的回廊拐角。这一次,我的目光不再追逐某个特定的人影,只是静静地看。
两个提着空茶吊的小太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低语被风扯成碎片:“王谙达又恼了,说皇上嫌茶苦……”,“可不是,昨儿夜里摔了盏,今早地上还有墨点子……”。
与上次为十三哥打探时不同,那时心是悬着的,专听关键字句。此刻,这些琐碎的抱怨、模糊的细节,却像冰冷的针,一点点刺进心里,拼凑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画面:一个愤怒到极点、也疲惫到极点的父亲,正独自困在殿内,被无人能分担的痛苦啃噬。
那不是史书上的“天威震怒”,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承受至亲背叛后最真实的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