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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雪化春寒重,潮涌议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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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过来时,远远瞧见三哥往南书房去了,手里捧着好厚一摞书稿,说是新修定的《古今图书集成》凡例,要呈汗阿玛御览。这个节骨眼上……”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三哥这是要以“学问”和“勤勉”来无声彰显自己的“贤”吗?

离开景阳宫,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一处僻静的梅林,却听见假山后传来隐约的对话声,一个声音温润平和,是八阿哥。

“……李大人此言差矣。立储乃汗阿玛乾纲独断之事,我等为人子者,唯有静候圣裁,安守本分,岂敢妄议?至于旁人如何举荐,那是臣工们的忠心与见识,你我更不宜揣测。”

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激动:“八爷恕罪,是老臣失言了。只是如今朝野议论纷纷,皆云‘八贤王’德才兼备,众望所归,老臣是为国本计,心中激荡,难以自持啊”。

“李大人!”八阿哥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度,“此话休要再提。若为国本计,便更当谨言慎行,一切以汗阿玛圣意为准。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脚步声轻响,似是八阿哥离去。假山后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极低的、混杂着钦佩与惋惜的叹息。

我站在原地,梅枝疏影横斜。八哥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结党营私、窥探储位”的嫌疑,又再次强化了“贤王”不争、唯父命是从的孝子形象,高明至极。

回到住处不久,小喜子进来禀报:“爷,四贝勒府遣人送来一个包裹,说是四爷得了些上好的徽墨和湖笔,想着爷您读书习字用得着,特地让人送来。”

打开包裹,果然是两锭黝黑发亮的古法徽墨,两支紫毫湖笔,并无只言片语。但在那包裹墨锭的棉纸内侧,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迹,勾勒着一幅简单的山水小景:一叶扁舟,泊于惊涛骇浪之畔,舟上无人,唯有一笠一橹,稳置于船舱。

无字,却意蕴万千。风浪将至,稳住自身。

我轻轻抚过那淡得几乎消散的墨痕。四哥这是在告诉我,也是告诉他自己的处境:不争,不显,如扁舟系缆,静观潮涌。这或许是他和十三哥在经历魇镇案牵连、赈济差事磨砺后,共同选择的道路。

三日的期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中,缓慢爬行。宫里宫外,看似一切如常,但每个人都像拉满的弓弦,等待着那只不知道会射向何方的箭。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我依例前往养心殿请安。殿内灯火通明,康熙正伏案阅览奏章,堆积如山的密折几乎将他淹没。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在跳跃的烛火下,却锐利得惊人。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并未抬头,只挥了挥手,“自己坐。梁九功,给小十八上碗杏仁酪,暖一暖。”

我谢恩坐下,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啜饮。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康熙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轻哼。

良久,他忽然将手中一份奏折往案上一丢,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推举,推举……‘众望所归’者几何?‘贤德兼备’者又有几何?这满纸的‘贤’字,底下藏着的,究竟是公心,还是私欲?是见识,还是投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里面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时光的疲惫与洞悉。

“胤祄,你说,何为‘贤’?是门庭若市,赞誉盈耳?还是埋头实务,寂寂无声?是长袖善舞,结交满朝?还是独善其身,不染尘埃?”

问题如山,猝然压来。我放下碗,起身垂手,思忖片刻,方谨慎答道:“儿臣愚钝,不敢妄断。然读史可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古来‘贤’名,有时易得,有时易污。儿臣以为,一时之誉谤或可混淆,然日久功过,人心自有杆秤,青史终有公论。为君为父择储,或更需洞察那‘秤’下真正的分量,与‘公论’后不变的初心。”

我没有评价任何一位哥哥,只引用了历史典故,强调“时间”和“本质”才是检验“贤”的唯一标准。这既避开了直接回答的凶险,又或许暗合了康熙此刻对“推举”热潮下那些喧嚣赞誉的深层怀疑。

康熙静静地听着,目光幽深,半晌,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是苦笑,又似是别的什么。

“日久,人心,青史”,他低声重复,随即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吧。天黑了,路上仔细。”

“是,儿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回望那灯火通明的窗口。我知道,那如山堆积的密折里,必然写满了八阿哥的名字,或许也有三阿哥、四阿哥乃至其他阿哥的支持者。一场看似“民主”的推举,其结果或许早已在某些人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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