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喇河屯行宫的秋雨缠绵数日,将天地洗得一片萧瑟清寒。江南科场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行宫这方小天地里无声扩散。太子居于清音阁,形同幽禁,往日簇拥在侧的托合齐、耿额等人彻底销声匿迹。
康熙深居简出,除每日紧急递到的江南密报与几位心腹重臣外,不见任何皇子。行宫气氛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连秋虫的鸣叫都显得小心翼翼。
九月初三,一个微带寒意的清晨,康熙终于下旨:圣躬稍安,御驾即日回銮畅春园。旨意简洁,却让紧绷的行宫上下,隐隐松了一口气,又旋即提起了另一颗心——回京,意味着这场风暴将进入更广阔、也更复杂的舞台。
回銮的队伍比来时更显沉默肃杀。御驾前后护卫倍增,皇子车驾次序亦有微妙调整。太子车驾依旧紧随御辇,但两侧随护的已换成了御前侍卫与护军营的精锐。托合齐早已在围场失势,此刻仅是默默跟随在队尾官员行列中,身旁竟无一名旧部随从。
我注意到,十四阿哥被临时指派,与几位领侍卫内大臣一同在御驾侧后方不远警戒,他挺直腰背,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明白这个位置此刻的分量。
御驾启程,后宫车驾亦随行。额娘密嫔的舆车在中段,我骑马经过时,车窗帘栊微微掀起一角,额娘忧心的目光与我短暂相接,随即放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骑着马,位于皇子队列的中后段,与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并辔而行。秋日的官道两侧,草木已见萧瑟,官道被无数车马碾压得平整坚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响。
行至午后,在一处宽敞驿亭休整。御辇与太子车驾自然进入内围歇息,我们这些皇子则在侍卫圈出的外围区域活动。刚下马活动腿脚,便见九阿哥、十阿哥与十四阿哥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见我们过来,十四阿哥抬眼,脸上又挂起那爽朗笑容,招呼道:“十五弟、十六弟、十八弟,这一路可还颠得惯?”
“劳十四哥记挂,尚好。”十五阿哥微笑回应。
十四阿哥走过来,很自然地加入我们,状似随意地道:“还是回京好,这塞外风光虽壮阔,待久了也觉寂寥。何况,”他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京里如今怕是正热闹着,张鹏翮张大人此刻,怕是已过黄河了吧?”
九阿哥在不远处哼笑一声,接过话头:“岂止过黄河?江南那摊子烂事,不翻个底朝天才怪。咱们这位太子爷的‘好师傅’们,这回怕是都要现形了。”
十阿哥粗声粗气道:“现形?我看是早就该清理门户!科场都敢伸手,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的话看似冲着江南,矛头却隐隐指向清音阁里那位。我垂眼整理马鞍,只作未闻。十五阿哥淡淡道:“天理昭昭,汗阿玛圣明烛照,自有公断。我等只需静候结果便是。”
“公断自然会有。”十四阿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御辇方向,“只是有时候,雷霆雨露,未必都落在明处。十八弟,你说是不是?”
我抬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平静道:“十四哥说的是。天威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臣子,唯有静心领受。”
十四阿哥哈哈一笑,未再多言,转身与九阿哥、十阿哥走向另一边。十六阿哥待他们走远,才低嗤一声:“句句带刺,唯恐天下不乱。”
十五阿哥望着远处层叠的丘陵,低声道:“他们不只是说给咱们听,更是说给这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江南案一起,太子系人人自危,他们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试探风向。”
休整完毕,继续赶路。傍晚时分,抵达预定驻跸的巴克什营行宫。此处是御道要冲,北巡回銮必经之地。晚膳后,我独自在分配的偏院中踱步,塞外的寒气已随夜色浸透廊庑。小喜子悄步进来,附耳低报:“爷,京里有消息递过来了。”
我颔首示意他说。小喜子低声道:“是咱们大有庄上的人,今早送菜时递进来的密报。老赵用了他们庄户人记账的暗码写在时鲜单子背面,奴才方才译出来了。”
他顿了顿,确保周围无人,才继续汇报:“诚亲王这几日闭门谢客,除了编书局的属官,一律不见。雍亲王倒是常召户部、工部的人入府议事,但府门守卫极严,咱们的人在外围瞧着,进出的多是些生面孔的笔帖式,不像寻常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