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书兰忽然轻声说:“十八爷,您蹲在田里抓土的样子,和大伯书房里那些求他办事的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些人眼里只有大伯手里的印。您眼里,有土。”我怔住,不知该说什么。她轻轻笑了一下,靠在我肩上。
快到畅春园时,她又开口:“那豆饼的事,是不是和大伯说的‘六个人里有一个是假的’有关?”
我心头一震。她知道,却从来不问。“书兰,”我握住她的手,“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眼时,眼眶泛红:“我怕您像大伯那样……”
“不会。”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像你大伯那样。”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
马车在畅春园门外停下。书兰下了车,换乘自家等候的马车,朝我福了一福。帘子落下时,我看见她隔着车窗朝我望了一眼。
我立在原地,望着马车辘辘驶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往园门走。
刚进韵松轩院门,便见廊下站着一个人。是十四阿哥府上的管事,一见我便迎上来打千儿:“给十八爷请安。十四爷今日到京了,让奴才先来禀一声,说明日想请爷过去说话。”
我心头一喜,连日来的阴霾散了些,点头道:“知道了。告诉十四哥,我明日等着。”那管事应声去了。
次日午后,十四阿哥果然来了。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风尘,面色比年前好了些,眼底的血丝却还在。他在我对面坐下,接过热茶,饮了一口,忽然笑了。“十八弟,听说你去皇庄了?”
我点点头,把永裕昌豆饼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眉头微皱。“永裕昌……”他沉吟片刻,“鄂尔弼那四千两,也是流进了这家票号。可惜账本烧了,人也没了。”
“十四哥,”我压低声音,“那个敷药的大夫,找到了吗?”
他摇了摇头:“慎刑司翻遍了京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我在兵部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写着几行字:
“内务府茶库总管,赵安。康熙四十六年任茶库笔帖式,康熙四十八年升副库掌,康熙五十一年升总管。其升迁记录中,有一份举荐信,署名者是八贝勒府长史。”
八贝勒府,八阿哥。“赵安是八哥的人?”我抬眼看他。
“曾经是。”十四阿哥的声音很轻,“可他升任总管那年,八哥已经不管内务府了。举荐信是长史写的,可长史写的时候,八哥知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我攥紧那张纸,心头飞快地转着。茶库、永昌号、永裕昌、鄂尔弼、佟郎中……这些名字像珠子一样,慢慢串成了一条线。“他还查到了什么?”
“赵安有个远房表弟,”十四阿哥压低声音,“姓胡,在山西开过票号。康熙五十二年,他来了京城,借着永昌号的底子,开了永裕昌。”
姓胡,永裕昌的东家,那个卖豆饼的胡姓商人。“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十四阿哥摇头,“鄂尔弼死后,他就消失了。和那个敷药的大夫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沉默,又是消失。
“可有一条线,”十四阿哥看着我,“赵安的内务府茶库,去年经手过一批茶叶,卖给了山西一家商号。那家商号的账,和永裕昌对得上。”
“茶叶?”
“茶库的茶叶,是贡品。贡品出宫,得有内务府的条子。”他顿了顿,“那张条子,我找到了。签字的人,是佟家那个郎中。”
佟郎中,管屯田的那个。所有的线,终于收拢了。
鄂尔弼是棋子,佟郎中是下棋的人,赵安是递棋子的,永裕昌是洗银子的。而这几个人背后,都站着佟家。“九哥呢?”我问。
十四阿哥摇了摇头:“九哥不知道。他拦折子,是被人当枪使。那个人告诉他,查下去会伤着八哥。他信了。”
九哥信了,所以他拦了。可拦完之后,鄂尔弼死了,胡姓商人消失了,敷药的大夫不见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又都在指向他之后,被一一掐断。“汗阿玛知道吗?”
“知道。”十四阿哥站起身,走到窗前,“可他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十四阿哥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因为佟家,是汗阿玛的母族。动佟家,就是动汗阿玛的脸面。可若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