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没有看我,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胤祄,你说,老十四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心头一凛,他没有说“把粮卖给准噶尔”,没有说“图什么”。就这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做”。
“儿臣不敢妄断。”我低下头。“朕让你说。”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容回避。
我沉默了片刻,“儿臣查了四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西宁,那些粮不是被贪了,是被卖了,卖了很多次。可儿臣不明白的是一个人手握十万大军,刚刚打了胜仗,他为什么要卖粮给敌人?”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如果只是为了银子,”我顿了顿,“他手里有十万兵,整个西北的税赋都在他手上。他不缺银子。”
“那他图什么?”
“儿臣不知道。”我如实道,“儿臣只知道,绕这么大一圈,把粮从皇庄调出来、从户部账上抹掉、从内务府采办处转出去、从热河牧场运过杀虎口,如果只是为了银子,不必这么麻烦。一定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让他甘愿冒这么大的险。”
“更重要的东西。”康熙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你觉得是什么?”
“儿臣还没有想明白。”我垂下眼,“但儿臣知道,那些粮到了杀虎口之后,就不在账上了。出了杀虎口,粮去哪儿了,没人能查。”
康熙沉默了很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他怕朕?”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过了很久,他摆了摆手。“去吧。”我叩首,退出殿门。
廊下,四阿哥还在等我,他没有问我康熙说了什么,只是并肩往外走。“十八,你方才在里面——”
“汗阿玛问了我一个问题。”我顿了顿,“我说,十四哥不是为了银子。”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廊下的风很冷,吹得袍角翻卷。腕间,平安结与书兰编的平安扣轻轻碰在一起。
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十八,户部档房。
四阿哥站在窗前,窗外迎春已经开了,黄澄澄的一片,在残雪里格外扎眼。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十八,你查了四年账,有没有想过,查到最后,查出来是谁,你怎么面对他?”
我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四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有没有答案不重要。”他转过身,走到案前,三本账册摊在桌上,他伸手按在中间那本上,“我手里有账册,账册上的字,是他亲自签的,他签的时候知不知道粮没到?他若知道,他为什么签?他若不知道,谁在替他签?”
他的手指点在那行“胤禵”二字的落款上,指节微微泛白。“我现在要问你的不是账,是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看着那行字,那是十四哥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他签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签了就能过关”,还是“签了就不会有人追”?“四哥,”我抬起头,“账查完了?”
“查完了。”他走回案前坐下,把方书吏核完的清单推到我面前。
六年,二十七笔账,西宁大营账面拨出与前锋营实收之间的差额,合计十四万石粮。方书吏把三本账册按年份排开,手指逐页点过去——康熙五十四年差额一万八千石,五十五年两万一千石,五十六年两万三千石,五十七年两万五千石。
每一笔都能在杀虎口的通关记录里找到对应的商号出货单,押运人不是佟富就是刘成,接收人都是策凌敦多布。
这还只是粮草,豆料、草料折粮六万石,战马八百二十匹,军械折银四万七千两。合计军需价值,约合白银二十三万两。而白永年的铜匣账册上,恒源商号经手的白银流水总额是四十二万两。我们在山西、四川、热河追回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银子,至今不知去向。
三本账册摊在案上,西宁的调拨账是合法的,兵部的运输回执是合法的,杀虎口的通关记录也是合法的。三份文书各自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条完整的走私链。时间咬合,数目咬合,经手人咬合。
我放下清单,没有问“十四哥知不知道”。我换了另一个问题:“四哥,西宁大营的粮草,有多少是十四哥自己经手的?”
四阿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深意。“方书吏,”他说,“把那份名册拿过来。”
方书吏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上面列着西宁大营近六年来所有粮草调拨的经手人。我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经手人十个里有六个是十四哥从京城带去的旧部,三个是在西宁本地提拔的。只有一个富宁是朝廷派去的。富宁安管的是前锋营,只管打仗,不管粮道。
“西宁大营的粮道,”我抬起头,“六年了,朝廷没插进去一个人。”
四阿哥没有接话,只是把另一本册子推到我面前,是西宁大营将领升迁记录。六年,参将以上升迁十八人,其中十五人是十四哥举荐的,两人是兵部派去的,一人是富宁安举荐的。那十五人被十四哥举荐之后,全部在粮道、军需、驻防等关键岗位上。
“他不是在贪银子,”我说,“他是在经营西宁。把粮道变成自己的,把将领变成自己的,把十万大军的命脉握在自己手里。银子是手段,西宁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