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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晨光澹宁居,海路向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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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想用这四年查过的账、追回来的粮、清点过的马、翻过的每一页册子——换三个人,儿臣想带二哥、八哥、九哥走,去台湾。替汗阿玛守着东南,永不回京。”

四阿哥垂着眼,康熙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按在案上那几本稿本上,很久没有动。

“你说你不是为了酬功,你说你愿意去台湾,替你二哥、八哥、九哥求一条活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可你有没有想过,朕放他们走,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朕放三个罪人离京,给了他们活路,却没有给他们定罪,那不是放走三个人而是给所有人留了一条‘可以不被追究’的缝隙。”

他没有等我接话,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了一些:“他们走了之后,你在台湾如何安置他们,朕不问你。可朕问你另一件事,你方才说‘永不回京’,是替你自己说的,还是替他们三个说的?”

“替他们三个说的,也替儿臣自己说的。”“如果他们想回来呢?”

“儿臣会替汗阿玛守着他们,他们若想回来,儿臣会拦着;他们若已经走了,儿臣会追回来;儿臣既然带他们走了,就不会让他们再回来。”

康熙看了我很久,那目光不是皇帝看臣子的目光,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很久、很远、很沉。“你二哥被圈了七年,你八哥在府里关了三年,你九哥替他跑了一辈子腿,他们从来没有替自己做过一件事,你带他们走,是让他们第一次替自己活着。”

他停了一下,长叹口气,“你带他们走吧,朕答应你。”我叩首:“儿臣领旨。”

四阿哥站在御案左侧,垂着手,没有动。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老四,你替朕拟旨,十八阿哥胤祄,着赴台湾,以镇海亲王衔,总督台湾军政事务。”

四阿哥躬身:“儿臣领旨。”康熙没有接话,他看了四阿哥一会儿,然后说:“朕方才应他的事,你听见了。”四阿哥没有抬头:“儿臣听见了。”

“旨意上不必写,该带的人,他带得走。朕知道就够了。”四阿哥沉默了一下:“儿臣明白。”康熙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说:“你起来。”

我站起来,他坐在御案后,窗外的晨光照亮了他苍老的脸。“你这一去,朕可能就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

“汗阿玛,”我开口,“儿臣不能留在京城侍奉,儿臣到了台湾,不能日日问安,不能随时听召。儿臣只能在那边替汗阿玛守好东南,让汗阿玛不必再为海疆分心。京城这边,有四哥在。西边已经平了,台湾那边,儿臣会替汗阿玛看好。”

他没有接话,“儿臣会写信的,每月一封,儿臣到了那边,会把台湾的田、海、百姓、港口,都写进信里。汗阿玛批折子批累了,看一封远方来的信,就当是歇一歇。”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走之前,去跟你额娘告个别,她最疼你。”

我喉间哽住,深深叩首,没有说谢,因为那个字太轻了。我站起身,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跨出门槛时,晨光涌进来,淹没了身后的殿门。

我在阶前站了片刻,身后的门又开了一道缝。四阿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卷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道卷轴递到我面前。“拟好了?”我问。

“拟好了。”他说,“你收好。”我接过圣旨,他看着我,没有说“你保重”,没有说“一路顺风”,只是站了一会儿,像在等我把圣旨收好,我收进怀里,他点了点头说:“十八弟,你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四哥,京城这边——”

“有我在。”他打断我,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字,然后他转身,往户部档房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阶前,望着四阿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走下台阶,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走到第二道宫门附近时,转弯处,书兰正迎面走来。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朵小绒花,看见我,她停下脚步,先开口:“我去给额娘请安了。”

“额娘说什么?”

“她说,秋深了,让我提醒你添衣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怀间那道明黄卷轴上,它贴着衣襟,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她显然已经看到了,“那是?”

“圣旨。”我说,“我请旨去台湾,镇海亲王,总督台湾军政事务。”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把这句话慢慢放到心里。“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应该很快。”她点了点头,然后问:“你方才从澹宁居出来——”

“我见了汗阿玛,请了这道旨。”我看着她,“书兰,我想带三个人走,二哥、八哥、九哥,汗阿玛准了。”

她拉着我的衣襟,“那你带他们走,”她说,“我也跟你走,你去哪,我去哪。”

“台湾很远。”“我知道。”

“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可你会在那里,我也会。”

她拉着我的手,伸手抚了抚我腕间的平安扣,手指在红绳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你戴着它,就像我跟着你。”她说,“我跟着你,哪里都一样。”

快到宫门口时,她忽然开口:“你查了四年账,最后换了这个,值得吗?”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没有担忧,只是安静地问我。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那你呢?”她问,“你走这条路,不是替谁换的,是你自己想走吗?”

我想了想,然后说:“我查了四年账,不是为了续命,是为了有一天能说出‘我拿我做过的事来换三个人活着离开’。这句话说完了,该走的路,也该走了。”

她听完,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说:“那就走吧。”

走出宫门口,我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红绳还在,是书兰编的那枚平安扣。太子那枚平安结,已经还给弘皙了。那天我亲手把它放进他掌心里,他攥住了,没有松开。

那枚平安结,戴了三十七年,从太子腕上,到我腕上,再到弘皙掌心里。它还在,只是不在我的腕上了。书兰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问,只是说:“走吧。”

晨光照在官道上,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身后宫门敞着,前面路还很长,尽头有一片海,海那边有一座岛。

腕间,那枚平安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红绳贴着手腕,像一个人还握着你的手。

功德,始于“续命”,终于“行路”。它曾计数,曾计量,曾用数字衡量每一件好事的重量,曾把“活下去”变成一道需要计算的题。可走到最后,它不再计数了,不是因为数字归零,是因为“活着”已经不需要再被计算了。路在脚下,海在明天,身边有人,远方有信,这比任何数字都重。

平安结已经给了该给的人,功德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事。此后,功德不再计数,只行路。因为路,才是真正的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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