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食堂的午餐时间总是喧闹而充满烟火气,消毒水的气味在这里被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冲淡。陆则安刚结束一上午连轴转的门诊,喉咙干涩发紧,和同科室的几位医生护士坐在一桌,耳边是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同事们放松的谈笑声。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眼前的营养套餐色泽分明,却似乎引不起他太多食欲,胃部因长期饮食不规律而隐隐作痛。
“则安,看你累的,多吃点。”坐在对面的心外科医生李铭,是他同校师兄,性格爽朗,说着便用公筷夹了块红烧排骨放进他碗里,油亮的酱汁瞬间浸染了雪白的米饭,“你说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住院总,是好事,但也别把自己逼太狠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陆则安抬起眼,勉强笑了笑,道了声谢,还没来得及动筷子,旁边一位刚轮转到骨科不久的年轻护士小林就眨着好奇的眼睛,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开口:“陆医生,今天早上来给你送落下的文件那个超级大帅哥,就是你弟弟吧?我的天,近看更帅!那气质,那身高,绝了!”
这话头一开,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桌上几位年轻女同事立刻来了兴趣,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
“是啊是啊,我也看到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那身材比例,跟模特似的!关键是走路那个范儿,清冷又禁欲。”
“则安,你们家基因也太好了吧?弟弟有女朋友了吗?这么优质的资源,可不能浪费啊!”
“听说还是A大医学院的高材生?真是颜值与智商双高,羡慕死了。”
陆则安维持着脸上温和的浅笑,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像被一根细线悄悄勒住。他舀了一勺已经微凉的冬瓜排骨汤,含糊地应道:“他还在上学,学业挺忙的,没什么心思考虑别的。” 试图用这个万金油的理由将话题轻轻带过。
“上学怎么了?好男人就是要趁早下手啊!现在不把握,等出了社会,优秀的早就被人抢光了!”小林护士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牵线搭桥的机会,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热切,“陆医生,我有个表妹,也是A大的,学艺术的,长得特别水灵,性格活泼开朗,人缘特别好。要不……介绍他们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嘛!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没坏处。” 她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李铭也在一旁笑着帮腔,用过来人的口吻说:“哎,小林这个主意不错!则安,你弟弟那么优秀,是得考虑个人问题了。你这当哥哥的,也不能只顾着工作,该操操心的时候就得操心。我看小林的表妹条件挺好,门当户对,认识一下也无妨。”
陆则安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他看着碗里那块李铭夹来的、裹着浓郁酱汁的排骨,突然觉得那红色有些刺眼,胃里的不适感更明显了。心底深处,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强烈排斥感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那感觉,像是自己小心翼翼珍藏了许久的、不容他人觊觎的宝贝,突然被放到了聚光灯下,任人评头论足,甚至试图伸手触碰、瓜分,一种领地受到侵犯的不悦和莫名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他努力压下这种荒谬而强烈的不适感,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面具,语气轻松地婉拒,试图将这份过于热心的“关怀”推开:“小屿他……性子比较独,不太喜欢交际,尤其跟不熟悉的人。而且他们医学生课业重,科研压力也大,估计也没那个时间和心思。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就别替他操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吧。”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聊起最近科室里接收的一个罕见病例,同事们见他态度明确,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嘻嘻哈哈地顺着新话题讨论起来。但陆则安却感觉,刚才那段对话像一根细小的、却无比坚韧的刺,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不疼,却无法忽视,存在感鲜明地提醒着他某种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天,他工作时总有些心不在焉。写病历时,眼前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弟弟那张线条分明、清俊却淡漠的脸;查房时,耳边会突兀地回响起同事们关于“女朋友”、“谈恋爱”的热烈讨论声;甚至在给实习生讲解影像片时,思维也会出现短暂的凝滞。他试图用更繁重的工作、更细致的带教来麻痹自己,将自己投入无尽的事务中,却发现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和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憋闷如影随形,无法驱散。
下班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熟悉而温馨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霾。陆则屿正系着那条深蓝色的格纹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专注而挺拔的侧影,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规律而富有生活气息的声响,构成一幅宁静温馨的居家画面。这一幕,本该让疲惫不堪的陆则安感到安心和温暖,但此刻,却让他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甚至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这份专属的、细致入微的温柔,是否有一天,也会被另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理所当然地享有、甚至取代?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默默地换鞋,放下沉重的公文包,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追随着厨房里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
“哥,洗手吃饭。”陆则屿端着两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走出来,一盘是清炒虾仁,一盘是蒜蓉西兰花,声音平静无波,仿佛白天医院里的那些议论、那些试图将他推离自己身边的尝试,从未发生过。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色泽清爽,营养搭配得当,是陆则屿一贯的风格,精准地考量着他的健康和口味。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陆则安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几次偷偷抬眼,迅速打量一眼对面安静进食的弟弟。
陆则屿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动作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良好的教养刻在骨子里。他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墨玉般眸子里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今天……”陆则安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主动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最寻常不过的兄弟间的闲聊,带着兄长的关怀,“在医院,我同事她们……看到你了。” 他像个蹩脚的探路者,小心翼翼地抛出诱饵,既想听到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
陆则屿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亮直接,没有任何闪躲:“嗯。” 一个单音节,听不出情绪。
“她们都说……你长得帅,很优秀。”陆则安斟酌着词句,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序,像揣了只兔子,在胸腔里胡乱冲撞。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铺垫。
陆则屿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显然对这种外在的评价和关注并不在意,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饭菜上,仿佛那盘绿油油的西兰花比那些议论更有吸引力。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陆则安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感觉那个盘旋在心底深处、灼烧着他理智的问题,在喉咙里翻滚、冲撞,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迎上弟弟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用一种尽可能随意、带着兄长般自然关怀的口吻,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小屿,你在学校……学习生活都挺好的吧?那个……有没有遇到什么谈得来的同学?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继续问道,“……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问完最后一个字,他感觉自己的掌心有些潮湿,心跳如擂鼓。他紧紧盯着陆则屿,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既期待着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又恐惧着一个可能将他推入更深渊的可能。